林鉴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重新看向略显忐忑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岳飞。
“岳飞。”
“卑下在!”
“你于首战之中,奋勇先登,搅乱敌阵,为后续破城立下首功。此乃大勇。”
林鉴云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功当赏。靖北军新立,正缺敢战之士以为骨干。”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自即刻起,擢你为靖北军左厢前营第六都甲队队正,统兵五十。原甲队幸存士卒归你麾下,缺额由营中另行补足。先登之功先记着,待到战事结束再另做封赏。”
队正。
岳飞心头一震。
从一名普通士卒,一跃成为统率五十人的队正,这擢升不可谓不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沉声应道:“谢殿下提拔,卑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信重。”
然而,林鉴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升起的振奋瞬间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既为队正,当有任务与你。”
林鉴云的目光投向城墙下方,那里,零星的厮杀声和哭喊声仍在回荡,“城内金人残余仍在负隅顽抗,亦有溃兵散勇藏匿民居,袭扰我军。着你即刻带领你队人马,清理此片区域——”
他手指划了一个范围,大约是临近城墙的两三条街巷。
“务必肃清顽敌,处置可能藏匿的敌眷,确保我军侧翼安危,并为后续大军彻底控制此城扫清障碍。”
岳飞神色一凛,立刻意识到这“清理”二字背后的血腥含义。
这可绝非简单的巡逻或搜捕。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并非畏惧,而是在确认命令的边界。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林鉴云,沉声问道:“敢问殿下,清理……须至何种程度?”
此言一出,旁边的杨镇岳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异色。
这新提拔的小小队正,胆子倒是不小,竟敢直接向齐王询问这等命令的具体尺度。
林鉴云眼中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岳飞会如此反问。
他脸上的笑意反而深了些许,看着岳飞,缓缓吐出五个字:“凡金人,尽屠之。”
声音不大,却冰冷如铁,带着毋庸置疑的决绝。
岳飞的拳头,在这一瞬间猛地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并非害怕,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冲击——仇恨、快意、以及一丝执行如此绝对命令时本能的紧绷。
林鉴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眉梢微挑:“怎么?可是觉得本王命令过于酷烈,心中……害怕了?”
“并非如此,殿下。”
岳飞立刻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声音因此略显沙哑,眼神却愈发锐亮,“卑下只是在想,该如何行事,方能最快地执行殿下之命,不使一人漏网,亦不让我军儿郎多添无谓伤亡。”
他的回答让林鉴云微微一怔,随即,这位年轻的齐王竟哈哈笑出声来。
笑声清越,在晨风中传开,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杀伐气韵。
“好,不错。”
林鉴云止住笑,眼中欣赏之意更浓,“本王还以为,你会搬出些‘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俘不祥’之类的言辞,即便不敢拒绝,也会面露难色。”
他向前踏了一步,距离岳飞更近些,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看进岳飞心底。
“你却直接在想如何做得更好,看来,你深知金人于我汉家百姓,是何等仇寇。”
岳飞迎着林鉴云的目光,毫无退缩,声音亦是斩钉截铁。
“殿下明鉴!金贼南侵,所过之处,城破家亡,掳我君父,戮我百姓,淫我妻女,罪行滔天,罄竹难书!靖康之耻,犹在眼前!此等血海深仇,如何报之都不为过!今日殿下有令,正是我等复仇雪恨之时,岂有退缩之理?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方告慰千万冤魂,震慑后来之敌。”
这番话,岳飞说得铿锵有力,眼中燃烧着真挚的仇恨火焰。
这并非迎合,而是他目睹过,听闻过的真实惨状所凝聚的信念。
林鉴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缓缓点头。
“好。岳鹏举,记住你今日之言。我大景要在此界立足,要重塑华夏乾坤,便需此等决绝之心肠,雷霆之手段。”
他挥了挥手。
“去吧。带上你的人,执行命令。让金人知道,犯我疆土、戮我子民者,纵逃至天涯海角,亦只有死路一条。”
“卑下领命!定不辱使命!”
岳飞重重抱拳。
随即,在那名军士的示意下,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坚定而决绝。
林鉴云目送他离开,良久,才收回目光,对杨镇岳等人淡淡道:“是个好苗子。此番北征,正需此等心中憋着一股狠劲,又与金人有血仇之人。且看他此番清理,做得如何。”
杨岳等人皆躬身称是。
岳飞被方才引路的军士带下城墙,来到附近一处临时清理出来,相对完整的宅院前。
那军士停下脚步,对岳飞道:“岳队正请在此稍候,殿下另有赏赐与你。”
说完便抱拳离去。
岳飞站在院中,看着身上破损染血的旧甲,又感受着肩臂伤口隐隐的抽痛,心中犹自有些激荡未平。
队正之职,清理之令,齐王殿下那冷冽如铁的“尽屠之”三字,以及自己胸中翻腾的恨意与决意,交织在一起。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名身着深青色内监服饰,但身形挺拔丝毫不显阴柔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捧着东西的随从。
为首一名太监约莫三十许年纪,面白无须,但眉眼开阔,目光清正,行走间步伐稳健,甚至带着一丝军伍之人的利落。
他看向岳飞,脸上露出一丝和善但不失分寸的笑意。
“你便是新晋的岳队正吧?恭喜了。”
他一挥手,身后随从立刻上前。
一人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套折叠整齐的甲胄。
甲片呈亮银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而均匀的光泽,形制并非简单的札甲,而是更为复杂精巧的山文甲,甲片如鱼鳞又如山峦叠嶂,相互扣合紧密,一看便知防护极佳,且重量似乎控制得相当好。
第二人捧着一柄带鞘长刀。
刀鞘是朴素的黑色皮革,但扣具却是精钢打造。
太监将其抽出半截,顿时寒光潋滟,刀身线条流畅,隐有细密如流水般的锻纹,显然是一柄千锤百炼的宝刀。
第三人则捧着一杆马槊。
槊杆非木非竹,呈暗红色,隐隐有金属质感,却又不失韧性。
槊头狭长锋利,带有血槽,寒光迫人。即便是静置,也散发着一股沙场凶兵特有的煞气。
最后,那为首的太监自己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般的小瓷瓶,拇指大小,却玲珑剔透。
面白太监清了清嗓子,声音平和清晰:“岳队正,此乃齐王殿下赏赐。念你作战勇勐,先登有功,又新领队正之职,特赐上等山文甲一副、百炼金刚刀一柄、合金马槊一杆,助你杀敌建功。”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瓷瓶:“此瓶中乃‘回血丹’三粒,亦是殿下所赐。此丹药效非凡,于内外刀伤、失血虚弱有奇效,重伤者服之可吊命,轻伤者服之可加速愈合,予你保命之用。望你善用之。”
说罢,他示意随从:“为岳队正披甲。”
两名随从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帮岳飞卸下那身破损染血的旧札甲,然后将箱中那套亮银山文甲一件件为他穿戴起来。
甲胄入手比想象中轻便,但异常坚韧,关节处活动灵活,丝毫不影响动作。
当整套甲胄上身,系紧丝绦,岳飞顿感不同。
甲叶贴合身形,既有足够的防护,又无丝毫累赘之感,一股沉凝坚实的力量仿佛从甲胄中传递过来,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原本因失血和激战带来的些许虚弱感,似乎都被这甲胄的支撑驱散了不少。
那太监又打开瓷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淡红、隐隐散发着一丝清凉药香的丹丸,递给岳飞:“岳队正,此丹内服,可稳气血,可治外伤。”
岳飞接过丹药,入手微温。
他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仰头便将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初时并无太大感觉,但不过几个呼吸间,一股温和却强劲的热流便从腹中化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肩头和手臂的伤口处,先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便是明显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肉芽在疯狂生长、弥合。
原本有些昏沉的头脑也为之一清,疲惫感大减。
岳飞心中暗惊,这药效竟如此迅猛神奇。
他不敢怠慢,连忙对那太监抱拳,声音诚挚:“丹药神效,甲兵精良!卑下拜谢齐王殿下厚赐,还请公公代为转达卑下感激之情。”
那太监闻言,却嘿嘿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岳队正,这种转达谢意的事儿,我可做不了主。你若是真心想谢,往后寻个机会,自己挣下更大的功劳,再去殿下面前亲自言谢,那才实在。”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已然甲胄齐身、腰挎长刀、更显英武挺拔的岳飞,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岳飞未受伤的右肩。
“岳队正,你不错。”
他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些,“虽是宋人出身,却难得有这般勇武胆魄,更难得的是心中有一股正气和狠劲儿。我看人还算准,你是个有前途的。”
岳飞神色一正。
他原本对太监之流并无太多好感,旧宋末年,徽宗朝那些弄权敛财、媚上欺下的宦官形象实在不堪。
但眼前这位太监,言语爽利,目光清正,身上非但没有阴柔谄媚之气,反而隐隐透着一股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凶悍与干练。自称也是“我”,而非什么“奴婢”。
这让他对大景朝的宫廷风气,有了截然不同的第一印象。
只听那太监继续道:“这里有两句话,算是我个人的一点提点,你可愿听?”
岳飞立刻躬身,抱拳郑重道:“公公请讲,卑下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