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无论是陈大河一方的队伍,还是对面那些村民,都抱有警惕,却又因为彼此的装扮什么的显得面面相觑。
事情多少显得古怪。
沙洲是不小,以往不过是一片荒芜之地,也就是近两年朝廷大力发展,这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如陈大河这般的移民有不少,具体人数有多少自然不是陈大河这样的人能知道的,但他却很清楚,眼前这个村落出现的十分诡异,毕竟以往这里可没有村子的,这一点不会错。
但放在对面那些村民们眼中,陈大河他们的出现同样显得奇怪。
对峙的气氛在孙水的喝问与对面汉子的回答后,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诡异。
双方都自称“大景子民”,都对当今陛下有所知,年号也无误,可偏偏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说着有差别的话语。
孙水心念电转,压下心中越来越浓的怪异感,再次沉声开口,问出了关键:“你说你们是垦荒之人,从何处迁徙而来?原籍何处?”
那中年汉子似乎也察觉到孙水等人的警惕并非寻常盘查,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回军爷,我等原是从京东东路的密州逃难而来。北边乱了,金狗凶残,活不下去,听闻西边沙洲地广人稀,朝廷有授田之政,便举族迁徙,辗转至此落脚,已有快两年了。”
京东东路?密州?
孙水眉头紧锁。
他是西北边军出身,对中原地理州府并不了解,但这“京东东路”的行政区划名称,听起来却十分陌生。
大景有“道”,如关内道、河南道、淮南道等,何来“京东东路”之说?
他下意识地看向队伍中出身淮南道的陈大河。
陈大河此刻同样眉头紧皱,脸上惊疑不定。
他来自扬州,对毗邻的河南道还算熟悉。
听到“密州”,他立刻知道那是河南道东边靠海的州府,可“京东东路”却是未曾听过。
他策马靠近孙水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十分的肯定:“队正,密州是有,在河南道东境,临海。却不是本朝的叫法,这人所言有异。”
孙水眼神骤然一厉。
他虽不知具体,但陈大河来自淮南,毗邻河南,其言可信。
一个自称是大景子民、在此垦荒“两年”的人,怎么会用上这等称呼?
要么是信口胡诌,要么问题就大了。
孙水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射向那中年汉子,声音陡然提高:“尔等好大胆子,竟敢欺瞒官府,我大景京师乃长安,天下州府皆以‘道’统辖,何来‘京东东路’之说?尔等究竟是何人?从实招来!”
这一声喝问,不仅让对面那中年汉子脸色大变,连他身后那些持械青壮和探头观望的村民也一阵骚动,许多人脸上露出茫然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汉子被孙水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满是惊愕与不解。
他看了看孙水等人身上鲜明的大景制式甲胄,又看了看他们严肃冷厉的面孔,不似作伪,心中的某个猜测越来越清晰,让他手脚都有些发凉。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军爷息怒,敢问军爷,可知可知今日清晨,那天地异象?”
孙水冷哼一声:“自然知晓。朝廷早有明令,此乃陛下梳理地脉、增益山河之本源,吉兆也。与尔等何干?休要岔开话题!”
听到孙水确认知晓“天变”,那汉子似乎稍稍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惊骇却更浓了。
其人定了定神,继续问道:“那军爷也认为,此乃朝廷所为?”
“废话!”
孙水不耐,“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谁还有此等改天换地之伟力?”
这下,那汉子彻底放下了心,却又被更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攫住。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军爷明鉴,在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我等着实是大景子民,来自京东东路密州。我等所知的大景,开国不过数年,陛下神武,先破金贼于汴京城下,后扫西夏,灭金朝,承宋之正统”
“住口!”
孙水厉声打断,脸上已不仅仅是怀疑,而是震怒。
“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我大景太祖皇帝开基立业,至今已历九帝,国祚绵延百五十年!四海宾服,天下归心!尔等竟敢妄言我朝国祚仅数年?还说承什么‘宋之正统’?宋室乃何朝?尔等是失心疯了,还是存心找死?”
孙水的怒吼如同惊雷,不仅炸响在七里洼上空,也彻底炸懵了对面村落的所有人。
那中年汉子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的青壮们面面相觑,脸上尽是茫然和恐慌,村中隐约传来的窃窃私语也戛然而止。
百五十年?太祖皇帝?九帝?
这这跟他们所知的大景,完全对不上。
他们的大景,是那位宛如神魔临世的女帝陛下,在靖康之变后横空出世,摧枯拉朽般击溃金人,定鼎汴京,继而横扫六合,刚刚建立不久的新朝啊,年号武朔,至今才是第四个年头。
,!
两边所说的“大景”,年号相同,皇帝似乎也但国祚长短、历史沿革,竟截然不同。
巨大的认知冲突,让空气几乎凝固。
孙水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对方那惊愕茫然的表情,不似伪装。
而且看其身后那些村民的反应,似乎对他的说法习以为常,并未出言反对或纠正。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悄然滑入孙水的脑海,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沸腾的杀意和荒谬感,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方才说,金朝?宋朝?那是何朝代?细细说来!”
那汉子此刻也已明白,双方之间存在着某种可怕至极的误会或真相。
他组织着语言:“金朝乃是北方女真所建,悍然南侵,破我汴京,掳走徽、钦二帝,酿成靖康之耻。宋朝便是中原正统,传国百年,直至直至陛下率天兵降临,解汴京之围,继而开创新朝。我大景,便是继汉、唐、宋之后的正统王朝啊!”
靖康之耻?徽钦二帝?宋朝三百年?
孙水沉默了。
陈大河以及身后的士卒们也沉默了。
这些名词,他们从未听闻过。
在大景官方叙事和百姓认知里,前朝是“陈”,再往前是“梁”、“齐”,哪有什么“宋”承“唐”续?
更别提什么“靖康之耻”了。
然而,对方言之凿凿,村民反应自然,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可能性。
孙水与陈大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孙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松开了些,但警惕未减。
他盯着那中年汉子,缓缓道:“尔等所言匪夷所思,本官一时难以辨明真伪。但此地现归安平镇管辖,乃大景疆土。在未得上峰明令之前,尔等不得离开此村落,不得与外界随意接触,一切所需,稍后会有人接洽。可能做到?”
那汉子也知此事太过惊世骇俗,非他们这些小民所能决断。
眼前这些官兵虽然态度严厉,但似乎并未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动手,这让他稍稍安心。
他连忙抱拳躬身:“军爷放心,我等必严守村寨,绝不妄动,等候朝廷处置。”
孙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低声对陈大河下令:“大河,你带两个伍,在此处寻高点驻守监视,盯着他们,不许人出入,但也莫要主动挑衅。若他们有异动,立刻发响箭,并撤回镇上报信。”
“是!”
陈大河肃然领命。
他心中此刻也是惊涛骇浪,但军令如山。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诡异的村落和忐忑的村民,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隐隐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如果如果这些人所言非虚,那意味着什么?这简直是神话志怪里才有的事情!
而他们,成了第一批见证者,这是危机,但或许,也是泼天的大功。
孙水深深看了一眼村落,不再停留,留下陈大河等十人,率领其余人马,打马如飞,朝着安平镇方向疾驰而去,他必须立刻将这天大的蹊跷上报。
陈大河目送孙水等人离去,随即指挥手下十个弟兄,占据了洼地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既能监视村落全貌,又保持安全距离。他们解下弓弩,检查箭矢,默默啃着随身干粮,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的绿洲和村庄。
对面村口,那中年汉子和青壮们也并未散去,而是留了一部分人警戒,其余人似乎回到了村中。
双方隔着百步距离,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紧张与好奇。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大河注意到,村中似乎有老者出来,与那中年汉子交谈,不时指向他们这边,又指向天空和周围大变样的地形,神色激动。
村落里的妇孺偶尔探头,眼神中充满了畏惧、好奇,还有一丝对未知的茫然。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陈大河精神一振,极目望去,只见尘土扬起,孙水去而复返,而在他身后,跟随着黑压压一片骑兵,人数足有两百骑之多!
不仅有着民兵,更有十余名身着铁甲,气息格外沉凝的正式边军。
队伍很快来到近前。
孙水一马当先,脸色凝重至极。
与他同来的,还有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沉毅的文官,正是安平镇的镇抚使,以及一名披着全身铁甲,眼神锐利如鹰的边军队正。
陈大河连忙带人上前见礼。
那镇抚使摆了摆手,目光直接投向洼地中的村落,仔细观察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陈大河等所有在场兵卒心头巨震。
“孙队正所言,已初步证实。”
镇抚使语气很镇定,“晨间天变,确系朝廷不,是陛下无上伟力所致。其结果乃是我大景界之天地,与另一处同样存在‘大景’之天地,发生了交融。”
另一处存在“大景”的天地?
交融?
陈大河张大了嘴,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原本只是个淮南的佃户,流民,侥幸移民沙洲过上安稳日子,读过几天村塾,知道些农时兵事,但“世界交融”、“另一个大景”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如同听天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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