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里正也已经披挂整齐,他穿的是一身明显更好的鱼鳞甲,头盔上还插着一根小小的红色翎羽,站在校场前方的一个土台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不断汇聚而来的人马。
陈大河找到自己所属的“丙队”位置,下马肃立。集合成队之后他就是伍长,手下四个兵丁,都是同村相熟的青壮,也已陆续赶到,见他来了,连忙聚拢过来。
“陈头儿,啥情况?真有事?”一个叫李栓的年轻汉子低声问道,他是铁匠学徒出身,膂力不差。
“不清楚,听里正吩咐。”陈大河摇摇头,目光望向台上。
约莫盏茶时间后,校场上已经黑压压站了三百余人,几乎囊括了村镇中所有在册的适龄丁壮。
无人喧哗,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
赵里正见人已到齐,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弟兄们!方才天地异象,想必大家都看到了,也感受到了。”
众人肃然。
“朝廷早有明令,此乃陛下行大法,梳理地脉,增益我大景山河本源之吉兆!”
赵里正语气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不过天地变动,难免有些许动荡不安。为防宵小趁机作乱,也为了查看我沙洲边境有无因天地变动而产生的异常,县尊有令,各保甲即刻出动,巡弋本乡及相邻荒野要道。”
他目光扫过众人:“任务很简单,各队按平日划分区域,仔细巡查。若有发现异常地形变动、陌生人员聚集、或任何可疑迹象,立刻回报!若无异常,例行巡弋后便可返回。都听明白了?”
“明白!”三百余人齐声应诺,声音整齐。
陈大河心中暗松一口气。
果然,只是例行的加强巡防。
他所在的丙队,负责巡弋村镇西南方向约二十里的一片区域,那里有几处水源地和通往更深处荒野的小道。
很快,各队队正领了具体指令和联络信物。丙队队正是个叫孙水的老兵,年近四十,曾在边军服役多年,因伤退役后落户在此,经验丰富。
“丙队的,跟我走!”孙水招呼一声,翻身上马。
陈大河等人立刻上马跟上。
五十余人,在孙水的带领下,策马出了村镇,沿着熟悉的土路,向着西南方向奔去。
秋风飒飒,马蹄嘚嘚。
经历了清晨的天地剧变,此刻原野上的景色似乎格外鲜活。
空气异常清新,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田地里的作物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一些原本干涸的沟渠里竟有了涓涓细流。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感”。
巡弋进行了约小半个时辰,一切正常。
他们检查了几处常去的水源地,水位似乎略有上涨,水质也更加清澈。
途中遇到几拨同样在巡弋的邻近村镇保甲,互相打了招呼,确认平安无事。
就在孙水打算下令转向,完成最后一段巡弋便返回时,队伍最前方的一名斥候忽然打马奔回,脸上带着明显的惊疑。
“孙头儿!前面前面不对劲!”
“怎么了?”孙水勒住马。
“七里洼那边就是那片老旱坡下面,昨天咱们还路过,是一片碎石滩,只有几丛骆驼刺。”
斥候喘着气,指着前方,“可现在那里多了一片绿洲!还有个村子!”
“什么?”
孙水眉头紧锁,“你看清楚了?别是看差了?”
“绝对不是!我都摸到村边树林了!看得真真切切,有房子,有炊烟,还有人影!”斥候语气肯定。
孙水与陈大河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和警惕。
七里洼那地方他们再熟悉不过,因为以往土地贫瘠又缺水,根本无人定居,怎么一夜之间冒出个村子?还带绿洲?
“全体戒备,缓速前进,注意观察!”孙水沉声下令,手按上了刀柄。
队伍立刻气氛一紧,众人纷纷检查兵器,保持着战斗队形,朝着斥候所指的方向小心行去。
翻过一道低矮的土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下方原本应该是大片灰黄色碎石滩的洼地,此刻竟被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意所覆盖。
高大的胡杨、低矮的红柳、茂密的芦苇丛环绕着一弯清澈见底的湖泊,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而在湖泊东岸,依着缓坡,赫然分布着几十座土坯或木石结构的房屋,屋顶冒着缕缕炊烟,俨然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
村落外围,甚至能看到开垦出的整齐田垄,里面种着些他们不认识的作物,长势喜人。
这这怎么可能?
陈大河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从早晨的震撼中完全清醒。
这里作为最初的几处水源地之一,分明是个鸟不拉屎的荒滩,除了小水洼外就什么也没有,怎的现在就多了个村落?
“见鬼了”身旁的李栓喃喃道。
“都别慌!”
孙水低喝一声,稳住军心。
,!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远处的村落。能看到村落中有身影走动,似乎是普通百姓的装束,但距离尚远,看不真切。
“队正,怎么办?要过去看看吗?”一名伍长问道。
孙水沉吟片刻:“敌友不明,不可贸然接近。但既在我沙洲境内,又突兀出现,必须查清。”
他点了陈大河和另外两个伍长,“你们各带本伍,随我上前探查。其余人,在此警戒,弓上弦,若有异动,以响箭为号。”
“是!”
陈大河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示意手下四人跟上。
连同孙水和另外两个伍,共计十六骑,缓缓策马,向着那片诡异的绿洲村落靠拢。
距离逐渐拉近,村落中的细节也越发清晰。
那些房屋的样式,与沙洲本地常见的移民房屋略有不同,更显古旧一些,多用土坯垒砌,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或芦苇。
田间劳作和村中走动的人,看衣着似乎是普通汉民百姓,男女老幼皆有,但服饰的样式和颜色,与陈大河他们常见的也有些微差别。
更让陈大河心中疑窦丛生的是,村落中的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这队不速之客。
短暂的骚动后,只见村落中迅速冲出数十名手持刀枪,甚至还有几副弓箭的青壮男子,他们在村口迅速集结,摆出了防御的阵势,动作颇为迅捷,显然并非毫无防备的普通村民。
而让陈大河等人瞳孔微缩的是,那些冲出来的青壮身上,竟然也穿着甲胄。
虽然制式混杂,有皮甲,有札甲,但看其形制风格竟然与他们身上所穿的大景制式甲胄,有七八分相似。
双方在距离村落约百步的地方停下,遥遥对峙。
孙水抬起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
他独自策马又向前行了十余步,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朝着村口那群严阵以待的人喊道:“对面的,听好了,此地乃大景沙洲安平镇辖地。尔等何人?为何在此聚居?报上名来!”
声音在空旷的洼地上回荡。
对面人群一阵骚动,似乎在商议。
片刻,一名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中年汉子越众而出,他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半旧的轧甲,腰间挎着刀,走到距离孙水约五十步处停下,抱拳还礼,声音同样洪亮。
“这位军爷,我等亦是大景子民!在此垦荒落户已有数年!不知军爷为何率兵至此?所为何事?”
也是大景子民?
孙水、陈大河等人闻言,非但没有放松,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沙洲移民虽多,但各保甲都有登记在册,邻近村镇更是时常互通有无,从未听说过七里洼这鬼地方能有这样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垦荒数年”!
更别说,看这村落的屋舍田垄,绝非短时间内能建成的。
“大景子民?”
孙水提高了声音,带着质问,“既是景人,隶属何县何乡?保甲为何?里正何人?为何我安平镇从未有尔等记录?”
对面那中年汉子似乎也被问得愣了一下,却还是道:“我等隶属此地往南约八十里,原属‘沙洲卫’屯垦点。”
孙水显然也不信这套说辞,他冷笑一声:“胡说,这里可从未有过什么沙州卫屯垦点,我且问你,你既自称景人,当知我大景律法,更当知当今陛下是谁吧?”
提到陛下,那中年汉子神色立刻变得肃穆,挺直腰板大声道:“自然知晓!当今圣上,乃天纵神武,承天景命,昔日朔宁公主殿下!”
这话一出,孙水和陈大河等人心中疑虑稍减。
能准确说出陛下登基前的封号,至少说明对方并非完全的外人,甚至可能真是大景某处偏远角落的遗民?
但这衣着、这村落、这突兀的出现方式,依旧透着浓浓的诡异。
孙水想了想,决定再试探一下:“好!既然知道陛下,那我问你,如今是何年号?”
“武朔四年!”中年汉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年号也对。
孙水眉头紧锁,与陈大河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情越来越蹊跷了。
对方似乎对大景的基本情况了如指掌,可偏偏又出现在这个绝不可能有人的地方,衣着、村落都透着一种与当前沙洲移民区格格不入的气息。
难道真是某个与世隔绝,连保甲体系都未能完全覆盖的汉民后裔?
可沙洲开发虽晚,朝廷对这西北之地的掌控却极强,东厂、巡检司无孔不入,怎么可能有这么大一个村子被漏掉?
陈大河下意识地仔细观察着对面村落中那些探头探脑的普通村民。
他们的面容是汉人无疑,衣着虽与他们有些不同,但也是汉人的衣着没错。
到底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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