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凝固於引信尖端与红色卡榫相距的最后一毫米。
穹顶之下,是墓穴般的死寂。
托克大师厚重防护服头盔下,那粗重如破旧风箱般的喘息,通过通讯水晶传遍每个人的耳蜗。
这是这场疯狂豪赌中,唯一的背景音。
然后,他动了。
手腕微微一沉,动作稳定得不像一双属於人类的手。
那根承载著所有人性命的引信,稳稳地,精准地,插入了卡榫之中。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咬合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然后
一切归於虚无。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洪流。
甚至,连一丝光芒、一阵微风都没有。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令人心臟骤停的沉寂。
仿佛他们赌上一切的这场精密手术,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悲的哑炮。
一秒。
死寂。
两秒。
死寂仍在蔓延。
皮平的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去,喉咙里酝酿著一声绝望的、破音的哀嚎。
就在此刻——
嗡
嗡嗡
嗡嗡嗡嗡——
一阵急促而低沉的共鸣,毫无徵兆地,从那颗黑色的“湮灭之心”最深处,传递了出来!
这声音起初微弱,仿佛是沉睡巨兽的第一次呼吸。
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最终匯成了一股让牙根发酸、让骨髓战慄的高频振翅声!
那颗沉睡了三十年的钢铁心臟,在被强行植入了“脉衝起搏器”后,终於,开始了它第一次、微弱但却致命的心跳!
与此同时,中央控制室內。
原本漆黑一片的主显示水晶,瞬间被瀑布般滚动的幽蓝色数据流,彻底点亮!
“能量读数出现!天吶!脉衝序列已启动!”
莉娜死死盯著屏幕,声音因为过度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变形。
“频率脉宽占空比所有数据”
她的目光猛地从屏幕上撕扯下来,投向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得不像人类的身影。
“所有数据和导师您建立的理论模型完全吻合!”
这一刻,她看向林奇的眼神,已不再是单纯的崇拜。
那是凡人仰望神祇时,才会有的敬畏。
这不是在施展魔法。
这是在定义法则!
林奇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冰山般的冷静,仿佛眼前这足以顛覆魔导工程学歷史的奇蹟,都只是他笔记本上一道数学题的、理所当然的验算过程。
他拿起通讯水晶,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如同精密构装体般的语调,开始了最后的死亡倒数。
“能量输出稳定,目標锁定完成。”
“脉衝点火,倒计时。”
“十。”
“九。”
“八”
隨著林奇冰冷的倒数,穹顶之外,那扇厚重的、象徵著绝望与死亡的精金大门,开始了它诡异而无声的“消融”。
没有衝击。
没有巨响。 在它那坚不可摧的门体正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几何点,仿佛被一只来自更高维度的无形手指点中,悄无声息地,由內而外,透出了一丝暗红色的光。
光芒的顏色迅速加深,在短短几秒內,就从暗红,变为烙铁般的赤红,再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如同太阳核心般的亮橙色!
“七。”
“六。”
“五”
光点周围的金属门体,因为极致的高温,开始扭曲、融化,发出“噼啪”的、令人不安的呻吟。
但那个核心光点,却依旧稳定、凝聚,仿佛所有的能量,都被一个无形的、绝对精准的管道,强行约束在了那一个点上。
这不是暴力破解。
这是一场作用於分子层面上的精准外科手术。
“四。”
“三。”
“二”
当林奇口中最后一个音节,如同神之审判般落下的瞬间:
“一!”
噗!
穹顶之下,那根连接著生与死的奥金导线,那根承受了一千三百七十二次极限能量脉衝的、脆弱的“人造血管”,终於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
它在一团耀眼夺目到让视网膜都为之刺痛的白色闪光中,瞬间被彻底气化。
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而在同一时刻,穹顶之外。
精金大门上那个亮橙色的核心光点,猛然向內一缩!
紧接著,仿佛被一根来自恆星內部的、不可阻挡的无形长矛,悄无声息地
贯穿!
没有爆炸声。
只有一个直径半米左右,边缘还在流淌著岩浆般炽热铁水,切口光滑如镜的完美圆形洞口,凭空出现在了那扇厚重的大门之上!
死寂的黑暗被撕裂。
外界熟悉的、工房里那混合著淡淡机油与尘埃味道的空气,夹杂著一丝微弱的光线,如同希望的洪流,从那个滚烫的洞口中,汹涌而入!
“成功了!”
“我们我们成功了!!”
皮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隨即嚎啕大哭。
泪水与鼻涕糊满了年轻的脸庞,那是劫后余生,是灵魂从地狱重返人间的、最纯粹的狂喜。
莉娜也激动得跳了起来,不顾一切地紧紧拥抱住了身边的皮平,又笑又叫,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天才学霸的矜持与冷静。
他们,从一座被宣判了死刑的坟墓里,硬生生地,为自己凿开了一条生路!
升降平台缓缓下降,托克大师筋疲力尽地脱下那身笨重的防护服。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內衬,但他脸上却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光彩,准备接受团队英雄般的欢呼和拥抱。
他做到了!
他亲手完成了一项足以载入史册的、前无古人的魔导工程学奇蹟!
然而,林奇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却通过还在工作的通讯水晶,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也像一盆来自极北冰洋的冰水,浇在了莉娜和皮平狂喜的头顶上。
“托克大师,干得非常漂亮。”
“误差在万分之五以內,堪称完美。”
短暂的肯定,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
紧接著的,是一道让所有人,尤其是托克大师本人,都感到大脑一片空白的、匪夷所思的冰冷指令。
“现在,”
林奇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是在给他们时间去理解接下来话语的重量。
“为了防止反应堆的能量波动被外界察觉,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请您立刻回到升降台上,”
“把我们刚才做的那个『心臟搭桥』,”
“再原封不动地”
“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