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房內劫后余生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莉娜和皮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著林奇,仿佛在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第一个爆发出强烈反对的,是托克大师。
他刚刚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从升降台上下来,防护服都还没来得及脱下。他一把扯掉通讯水晶,对著控制室的方向怒吼道:
“拆掉?!林奇!你知不知道老夫为了把那该死的玩意儿装上去,差点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上面!我们现在应该立刻、马上离开这个被诅咒的鬼地方!你还想回去送死吗?!”
他的怒吼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那颗黑色的“湮灭之心”,在他们眼中就是地狱的入口,现在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谁也不想再多靠近它一秒钟。
然而,林奇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控制室里走了出来。
他越过眾人,平静地站到那个被高温熔穿的、边缘还在散发著焦糊味的洞口前。
他没有回头,只是指著洞口外面、工房那熟悉的、铺著青石砖的地板,用一种冷静到可怕的语调,向眾人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以为,我们最大的危险,是身后那座已经重新归於沉寂的反应堆吗?”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不。”
“我们现在最大的危险,是最多不出一个小时,就会从学院大门走进来的调查队。
这个词,让刚刚放鬆下来的眾人,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想一想,”林奇开始了他那手术刀般的、冷酷的逻辑剖析,“如果调查队来了,看到我们刚刚完成的『杰作』——这个精金大门上的大洞,他们会怎么想?如果他们再深入地下,发现我们那套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的『心臟搭桥』装置,他们又会怎么想?”
他走到托克大师面前,直视著他愤怒的眼睛。
“大师,到那时,我们就从『被神秘黑手困于禁地的无辜受害者』,变成了什么?”
<
这个结论,让托克大师脸上的怒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是,”林奇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如果我们现在回去,上一点时间,把那套『搭桥装置』拆掉,抹去所有我们动过手的痕跡呢?”
“那么,现场就只剩下——”他指了指身后的洞口,“一个被某种无法解释的、极其凝聚的高能现象击穿的大门;”
他又指了指地下,“一座內部有轻微异常能量波动,但结构完好无损的反应堆;”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和眾人,“以及我们这四个惊魂未定、瑟瑟发抖、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倖存者。
“到那时,无论谁来问,我们都只需要一套说辞。”林奇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我们被困在地下,绝望等死的时候,反应堆深处突然发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能量异动,然后,在一阵强光之后,大门就被轰开了。我们嚇坏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幸运地活了下来。”
他摊开手,露出了一个近乎无辜的笑容。
“你们懂了吗?我们要把一桩由我们亲手导演的、证据確凿的『暴力越狱』,完美地偽装成一场谁也无法解释、谁也无法证偽的”
“『神跡』。”
在林奇这套天衣无缝的、近乎无赖的“危机公关”方案面前,所有的反对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个小时后,骂骂咧咧但行动却无比配合的托克大师,再次完成了“拆除”手术。整个地下区域,除了那个诡异的大洞,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丝人为改造的痕跡。
团队四人刚刚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工房的地面之上,还来不及喘口气。
工房的大门就“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进来的,不是预想中嘈杂的学院卫队。
更不是行政处那些刻板的调查员。
而是一队身著深蓝色贴身软甲,没有任何徽记,气息沉稳得如同深渊磐石般的法师。 他们一共四人,步伐整齐划一,行动间没有泄露一丝一毫多余的能量波动。
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工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收缩。
托克大师的脸色,在看清他们的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首席禁卫”
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在学院內部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禁忌的名字。
禁卫法师们对现场的惨状和托克等人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几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为首的那人,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林奇。
他没有走近,只是在门口微微躬身,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纯粹是传达神諭的口吻说道:
“首席大人,在星辰穹顶等您。”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托克大师和莉娜的心臟上,让他们的心跳瞬间停摆。
星辰穹顶。
那是学院的最顶层,传说中与星空相连的、首席大人独居与沉思的圣域。
百年来,能被传唤至此的,无一不是决定学院命运的评议会成员,或是犯下了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即將被从世间抹去的逆贼。
在三名同伴那充满了担忧、恐惧与不解的目光洪流中,林奇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课后约谈。
“请带路。”
穿过悠长的迴廊,踏上只能由首席权限启动的奥术升降梯。
林奇最终抵达了这座象牙塔的最高处,世界的顶端。
这里没有想像中的威严与肃穆。
整个空间是一个由透明水晶构筑的巨大穹顶,穹顶之外,是深邃的、仿佛触手可及的璀璨星河。
柔和的星光洒落,照亮了室內那些隨意摆放的古老书架,一张舒適的躺椅,以及空气中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植物气息。
一个身著朴素月白色长袍的女性身影,正背对著他,安静地为一盆不知名的、散发著微光的植物浇水。
她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无法用年龄来定义的脸,既有少女般的清澈,又有智者般的深邃。
她的容貌並非倾国倾城,但那双仿佛蕴含了整片星空的、温柔而知性的眼眸,却让人不敢直视,仿佛灵魂深处的一切秘密,都会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她,就是皇家奥法学院的最高掌权者,那位只存在於传说中的首席大人。
“克拉克讲师,”她的声音如同星光般柔和,却带著一种洞彻万物的力量,“你在我的园里,製造了一点不小的噪音。”
林奇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回答:“为求生而发出的声音,总是会有些刺耳,大人。”
“求生?”
首席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她走到一张由星光凝聚而成的茶桌旁,示意林奇坐下。
“一个能精准地將第三號湮灭反应堆千分之二的能量,以脉衝形式释放,並熔穿七级永固炼金封印的人,所做的,可不仅仅是『求生』那么简单。”
林奇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对方,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