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得出,林奇变了。
那场禁魔领域下的死里逃生,像一把淬火的冰水,浇熄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於“教书育人”的温和,只留下了某种燃烧的、偏执的、绝对理性的內核。
他把自己关在了工房里。
整整三天。
莉娜几次想进去匯报“寄生萤火”项目的进展,都被皮平拦了下来。
“別去。”老技术员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敬畏,“导师正在思考。”
他们只能从工房的门缝里,看到林奇如同魔怔般的身影。他几乎不眠不休,只是疯狂地在水晶板上书写、推演,然后擦掉,再重写。
那些被擦掉的,是这个世界流传了千年的魔法公理。
那些被写下的,是一套全新的、源自另一个宇宙的物理学法则。
对林奇而言,这场研究的起点,不是任何一本魔法典籍,而是一个最基础的问题。
第一性原理。
剥去所有的修饰、传统和经验之谈,那个“禁魔力场”,它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它不是“消除”了魔力。
更准確的说,它“污染”了魔力。
林奇在水晶板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波形图。
隨即,他又在下面画了一张充满了杂乱、无序噪点的图。
当噪音的强度,远远超过了信號的强度,那么,信號就等同於不存在了。
这是一个任何通讯工程师都能理解的,关於“信噪比”的基础概念。
“所以,我需要研究的不是『禁魔』。”
“而是承载『信號』与『噪音』的媒介。”
林奇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他刚刚写下的新词汇上。
魔能场。
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假设:空气中,不,是整个世界都瀰漫著一种类似於“引力场”或“电磁场”的基础力场,这就是所有魔法现象的根源。
而所谓的施法,就是施法者的精神力,以某种方式,对这个“场”进行扰动,使其產生特定的、有序的效应。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
林奇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那么,这个『场』,就一定可以被屏蔽!”
他想到了法拉第笼。
一个由导体构成的笼子,可以完美地屏蔽掉外部的电磁场。
那么,魔能场的“导体”又是什么?或者说,它的“绝缘体”是什么?
林奇的目光,扫过实验台上一个培养皿。
里面装著他从下水道带回来的,“谐振之刺”的微生物活体样本。
这种微生物,本身就是一种对魔能场高度敏感的“材料”。
一个疯狂的实验计划,在他的脑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一个铅盒,一台小功率的魔力激发装置,以及一个最基础的、能稳定发光的魔晶石作为“探测器”。
最关键的,是足量的“谐振之刺”微生物提取物。
他將这些微生物碾碎、提纯,製成一种粘稠的、泛著微光的墨绿色膏体。
然后,他將膏体均匀地涂满了铅盒的內壁,不留一丝缝隙。
一个简陋的“魔能场屏蔽室”,完成了。
实验开始。 他首先將那枚稳定发光的魔晶石,放入了空无一物的铅盒中。
光芒依旧。
这证明铅盒本身,无法隔绝“魔能场”。
接著,他取出魔晶石,將涂满了微生物膏体的铅盒,放置在一个微型魔力激发装置上。装置的作用,是在盒子周围,製造一个微弱但稳定的人工“魔能场”。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將那枚发光的魔晶石,重新,缓缓地,放入了铅盒之中。
就在魔晶石的边缘,越过铅盒开口的瞬间。
奇蹟发生了。
魔晶石那稳定的光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瞬间黯淡、熄灭,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当林奇將它重新拿出盒子时,它又重新亮了起来。
放进去,熄灭。
拿出来,点亮。
林奇没有欣喜若狂,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但表情却依旧是那种手术刀般的冷静。
成了。
“魔能场假说”,被证实了。
他创造出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绝对的“魔法真空”。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问题隨之而来——既然“场”是存在的,那么,所谓的“施法天赋”,又是什么?
为什么有的人能轻易地扰动这个“场”,而有的人却不行?
林奇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疯狂地闪过“量子力学”、“弦理论”等无数来自故乡的物理学幽灵。
不,没那么复杂。
一定是一个更基础、更普適的模型。
他想起了自己在元素池畔,教导学生们用“共振”原理,来提升能量汲取效率的那个下午。
那一刻,一个石破天惊的、足以顛覆整个世界魔法根基的念头,如同雷霆般,击穿了他的思维。
“频率。”
“是谐振频率!”
林奇猛地睁开眼,冲回水晶板前,用颤抖的手,写下了他的最终结论。
“魔能场”,並非一个均质的、平滑的场。它是由无数个不同频段的、细微的能量波动所组成的“海洋”。
而每一个智慧生命的精神力,也都有著一个独特的、天生的“精神频率”。
所谓的“施法天赋”,根本不是什么神祇的恩赐,也不是什么高贵的血脉。
它只是一个冰冷的物理参数。
——你的“精神频率”,与“魔能场”的某个高效应用频段,其“谐振效率”的高低而已。
天才,不过是天生就“调”对了频道的收音机。
而庸才,则是在一片充满噪音的错误频段里,徒劳地挣扎。
这一刻,在林奇的眼中,“魔法”这个词,已经彻底死去。
它所有的神秘、所有的神圣、所有的高贵,都被剥得一乾二净,只剩下赤裸裸的、可以被计算、被测量、被操控的物理法则。
他看著自己写下的结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前路,从未如此清晰。
既然施法,本质上是精神力与魔能场的“谐振”。
那么,他要做的,就不是去学习这个世界那些低效、原始的“冥想法”,去微调自己那台天生劣质的“收音机”。
他要做的,是另起炉灶。
他要用炼金术,用工程学,用他所掌握的一切科学知识
去亲手打造一台,能够自由调频、能够放大功率、能够精准锁定任何一个目標频段的——
“信號发射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