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並『翻译』出,仅仅代表『火球术』这个单词的那一段『语言』?”
艾米的大脑,几乎要被这个指令彻底烧毁。
她呆呆地望著那片浩瀚的“思想星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要求从撒哈拉沙漠里,找到某粒特定沙子的可怜虫。
那片星云是如此的复杂,如此的深邃,每一秒钟都有数以亿计的光点在生灭、在流转。那里面包含了里奥对“火球术”教学图的所有理解:线条的记忆、符文的认知、能量流动的想像、导师授课时的声音、甚至是他看到这幅图时,內心泛起的一丝涟“漪”
而现在,导师要求她,从这片代表著“概念”的汪洋大海里,精准地“钓”出代表著“语言”的那条鱼?
这这怎么可能?!
“导师”艾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沙哑,“这这片『星云』,它它每一秒的数据量,都都是一个天文数字。我们我们没有任何参照,没有任何『词典』,要去定位一段特定的『语言』信號这”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这在理论上,就不可能实现。
“不,艾米。”
林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绝望。他没有回头,依旧凝视著那片璀璨的星云,眼中闪烁著比星云更加明亮的、名为“理性”的光芒。
“你犯了一个常见的错误。你试图用『遍歷』和『穷举』的方式,去解决一个『定位』问题。但当目標隱藏於一个无穷量级的信息海洋中时,这种方法,从一开始就註定失败。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两位几乎要失去信心的组员。
“我们不需要一本『词典』。因为,我们可以自己创造一本。”
林奇走到另一块空白的水晶板前,拿起一支记录笔。
“我们换一个问题来思考。假设,我们面前有两杯几乎一模一样的盐水,a杯和b杯。我们知道其中一杯,比另一杯多了一粒盐。我们该如何找出这多出来的一粒盐?”
这个问题,让艾米和里奥都愣住了。
“这”里奥在生物埠里下意识地回答,“尝味道?或者用精密天平去称量它们的重量?”
“完全正確!”林奇讚许地打了个响指,“『称量重量』,就是正確答案。我们不需要去数清两杯水里到底有多少亿个盐分子,我们只需要知道它们之间的『差值』。那个『差值』,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一粒盐』。”
他用笔在水晶板上,写下了一个极其简洁,却又充满了顛覆性力量的词。
“差分分析法(differential analysis)。”
“既然我们无法直接从『火球术概念』这片庞大的星云中,直接『找到』火球术的『单词』。那么,我们就创造一个『不包含』火球术单词的、但其他变量都儘可能相似的『参照物星云』。”
“然后,用两片星云的数据,进行『相减』。”
“最后剩下的那个『差值』,理论上,就是我们想要的东西。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艾米脑中的迷雾!
她那颗为数据而生的大脑,立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疯狂运转。
对啊!控制变量!差分分析!这这不就是导师一直在课堂上强调的、科学研究最底层的思维范式吗!
“我明白了!”艾米激动地喊了出来,“我们需要进行一次新的实验!一次『对照实验』!”
“完全正確。”林奇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么,艾研究员,请你来设计这个对照实验。告诉我,你的方案。”
艾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方案在其中碰撞、筛选。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只剩下清晰的逻辑和跃跃欲试的兴奋。
“方案一:让里奥观看一幅『火焰』的图像。『火焰』是『火球术』的核心构成元素,但它不等於『火球术』。这样,我们就能得到一片『火焰概念』的星云。用『火球术星云』减去『火焰星云』,差值中,必然包含『火球术』这个单词的信號!”
“很好,还有吗?”林奇追问。
“方案二:也是最直接的方案!”艾米的语速越来越快,“我们什么图像都不给里奥看。只是通过传声装置,让他默念『火球术』这个单词!这样,我们得到的就是一片几乎只包含『语言』和『发声』相关脑活动的、最纯粹的『星云』!”
“然后,我们再让里奥默念另一个词,比如『飞鸟』。得到第二片『语言星云』。”
“最后,我们再进行一次差分!用『火球术单词星云』,减去『飞鸟单词星云』!那剩下的,极有可能就是『火球术』这个单词,在脑电信號层面上,最独特、最核心的『指纹』!” 当艾米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工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莉娜和托克大师,已经完全停止了手头的工作,呆呆地看著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怯懦的少女。此刻,在她的身上,他们看到了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辉。
“完美。”
林奇给出了最高评价。
“艾米,你已经是一名合格的『科学家』了。”
他看向生物埠的方向。
“里奥,准备好了吗?我们將採用艾米的第二个方案。这会很枯燥,甚至会有些疲惫,但你需要保持绝对的专注。”
“是!导师!我准备好了!”里奥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指令的实验品。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和导师、和艾米一样,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向未知领域发起衝锋的开拓者。
新的实验,立刻开始。
这一次,没有了绚丽的魔法影像。
工房里,只有里奥在生物埠中有节奏的、低沉的默念声。
“火球术”
“飞鸟”
“火球术”
“飞鸟”
而在他的默念声中,那块巨大的观摩水晶板上,两片看起来似乎一模一样,但本质上却存在著细微差异的“思想星云”,被“信號发射塔”精准地捕捉、记录、並存储了下来。
艾米则坐在主操控台前,十指在水晶键盘上疯狂舞动。
她没有使用工房里现成的任何分析软体。
而是在林奇的指导下,从零开始,用最底层的逻辑语法,亲手编写一个全新的、只服务於一个目的的“差分机”程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里奥完成了第一百次默念,声音已经嘶哑疲惫时,艾米的程序,也终於完成了最后一个字符的编写。
“导师,『差分机』程序编译完成。”她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执行。”林奇下达了命令。
艾米颤抖著,按下了那个確认键。
一瞬间,两片浩瀚的“星云”数据,被同时载入了“差分机”的运算核心。
庞大的数据流,开始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进行著疯狂的对冲、湮灭、抵消。
水晶板上,那两片璀璨的星海,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暗淡”。无数相似的、冗余的、代表著“默念”、“发声”、“通用语法结构”的光点,在这场无声的“减法”中,被一一剔除。
星海在消亡。
光芒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在巨大水晶板的最中央,静静悬浮著的
一个由数十个光点组成的、结构稳定而又无比精巧的
立体符文。
它就像一个由星尘构成的、拥有生命的、微缩的星系。
它,就是“语言”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