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枚由纯粹“意义”构成的立体符文,静静地悬浮在工房中央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莉娜和托克大师屏住呼吸,像是面对著某种神跡。
艾米瘫坐在椅子上,精神的极度亢奋与身体的极度疲惫交织在一起,让她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生物埠中的里奥,也因为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而陷入了沉睡。
然而,林奇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他没有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对他而言,找到这枚“单词”符文,仅仅意味著,真正的“语言学”研究,此刻才刚刚开始。
“艾米。”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差分机』的运算结果,保存为『火球术-词根-01號』模型。然后,清空缓存,准备进行下一步。”
“下下一步?”艾米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导师,我们我们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成功?”林奇转过身,看著她,也看著工房里的所有人,“不,艾米。我们只是找到了一个『字母』。而我们的目標,是写出一整本『字典』,甚至是一套完整的『语法』。”
他走到那枚悬浮的“火球术”符文前,伸出手,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个结构,它代表了『火球术』。那么,问题来了。”
“它是一个『整体』吗?还是说,它可以被继续拆分?”
“它內部的这几十个光点,每一个光点的空间坐標、亮度、闪烁频率,是否都具备独立的『意义』?它们之间,又是通过什么样的『规则』组合在一起,才最终形成了『火球术』这个我们能够理解的『概念』?”
林奇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柄重锤,再次敲击在眾人的心头。
是啊。
他们只是“分离”出了一个结果。
但这个结果背后的“原理”,他们一无所知。
这就好像一个古代人,第一次通过打磨镜片,看到了一个放大了的、模糊的细胞轮廓。他知道那是个新东西,但他完全不理解那是什么,它由什么构成,它又遵循著什么样的生命规律。
“我明白了”莉娜喃喃自语,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知的光芒,“导师,您是想解剖这个『字母』?”
“一个非常精准的比喻,莉娜研究员。”林奇讚许道,“任何一门成熟的科学,都建立在『可重复』与『可预测』的基础之上。我们现在,就要验证它。”
“艾米,启动『逆向编译』程序。我们將对『火-01』模型,进行一次微小的『编辑』。”
“逆向编译?”艾米强打起精神,“您的意思是把我们修改后的符文数据,重新『写』回里奥的大脑里?”
“完全正確。”林奇的眼中闪烁著疯狂而理性的光芒,“我们之前,是从里奥的『思想』中读取信息。现在,我们要反过来,向他的『思想』中,写入信息。
这个构想,让托克大师的鬍子都颤抖了起来。
读取思想,已经近乎於神。
而现在,他们要去“创造”思想!
“可是导师,我们修改什么呢?”艾米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没有任何参照,万一万一我们破坏了它的结构,对里奥造成了什么不可逆的伤害”
“问得好。”林奇指了指水晶板上,那枚符文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
“看到这个光点了吗?它的亮度,是整个结构中最暗淡的之一。它的空间坐標,也处於整个结构的最外层。根据『核心要素优先』的普遍规律,我推测,它很可能是一个『修饰性』或者『辅助性』的节点,而非『核心』节点。”
“我们將进行的第一个实验,就是——『刪除』它。”
“我们將创造一个『火球术-词根-02號』模型,这个模型,將比『01號』模型,缺少这一个光点。然后,我们將它,『推送』给里奥。”
“我们不去问他『看到了什么』,而是问他,『想到了什么』。”
这个大胆、精確,又充满了风险的实验方案,让工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半小时后。
经过短暂的休息,里奥被再次唤醒。他並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只是按照导师的指令,让自己进入最放鬆、最灵敏的“超导”状態。
艾米坐在操控台前,她的面前是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符文结构图。她的手指,悬停在“推送”键上,迟迟不敢按下。
“相信科学,艾米。”林奇的声音,给了她最终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按了下去! 嗡——
无形的信號,通过“信號发射塔”,被精准地注入里奥的精神世界。
里奥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度困惑的表情。
“里奥。”林奇的声音,通过传声装置,清晰地响起,“不要思考,不要分析。用你的第一直觉告诉我,刚刚那一瞬间,你『想』到了什么?”
里奥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他似乎在努力分辨脑中那个一闪而逝的、並非由自己產生的念头。
“火。”他迟疑地回答,“一个『火』字?”
不是“火球术”,而是“火”?
艾米和莉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成功了!
刪除一个外围的光点,让一个复杂的“法术概念”,退化成了一个更基础的“元素概念”!
“很好!”林奇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艾米,立刻载入『03號』模型!”
所谓的“03號”模型,是林奇在刚才那半小时里,设计的另一个修改方案。
他没有刪除任何光点,而是將“01號”模型中,代表“球状”形態的几个关键节点,在空间结构上,进行了微小的“扭曲”,將它们从一个“球体”的框架,变成了一个“锥体”的框架。
“推送!”
伴隨著指令,新的信號,再次注入。
里奥的身体又是一颤。
“这一次呢?”林奇追问。
“火锥?”里奥的声音充满了不確定性,“或者『火焰之矛』?一个向前刺出去的火?”
工房內,一片死寂。
如果说第一次的“火”,还带有一定的偶然性。
那么这一次的“火锥”,则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他们,真的掌握了“编辑”思想,“创造”概念的钥匙!
他们找到了,这门语言的语法!
林奇猛地转身,在巨大的水晶板上,调出了“火球术”和“火锥术”两个符文的立体结构图。
他伸出手,在两个结构图之间,画出了一条清晰的连接线。
他指向其中一个被修改过的、发生位移的光点。
“这个光点,或者说,这『一小簇』光点的空间结构,它所代表的『意义』,就是『形態』!”
然后,他又指向第一次实验中,被刪除的那个光点。
“而被我们刪除的那个光点,它代表的,很可能就是『施法』这个『动作』本身!”
林奇的声音,在寂静的工房中迴荡,如同创世的神諭。
“我们找到的,不是孤立的单词。”
他凝视著眼前两个既相似又存在著本质差异的符文,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们找到的,是构成这门语言的第一个『词根』,和第一个『语法规则』。”
“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来到『计算魔法学』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