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光线被遮蔽,而是“光明”这个概念本身,被从现实中抹去了。
林奇感觉自己的感官被剥夺了。
没有视觉,没有听觉,甚至连空间感都变得模糊而扭曲。时间仿佛也凝固了,他不知道过去了千分之一秒,还是一个世纪。
但他没有恐慌。
作为一名物理学者,他经歷过比这更极端的实验环境。
在深地实验室的液氮环境中,在绝对隔音的“静室”里,他早已学会如何在这种感官被剥夺的状態下,重新校准自己的认知坐標。
他將注意力从失效的视觉和听觉上移开,集中在自己的皮肤和身体內部。
他感觉到了。
空气中传来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腥味。这是分子键在高能环境下被强行撕裂时才会產生的味道。
脚下的混凝土地面,正传来一种频率极高、但振幅极低的震动。这不是机械的震动,而是空间本身在发生不稳定的“颤抖”。
工坊內的金属架、实验设备,正在发出无声的悲鸣。它们的晶格结构,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內部瓦解,达到了屈服强度的临界点。
这不是“停电”。
这是法则层面的“静默”。是更大规模的、结构性的崩溃发生前的、令人窒息的前奏。
林奇立刻意识到,他正站在一个能量奇点的边缘。他亲手创造的理论模型,变成了一个失控的黑洞,正准备吞噬掉周围的一切。
而奇点的核心,就是那双在黑暗中唯一存在的、燃烧著金色数据火焰的眼睛。
莉娜。
他尝试张开嘴,呼唤团队成员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声波的传播,同样需要一个稳定的介质和法则。在这里,一切都被“冻结”了。
物理层面的沟通已经失效。
林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既然物理手段无法奏效,那就只能用“理论”来沟通。
他放弃了移动,放弃了呼喊,就站在原地,面对著那双空洞的、属於“神”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自己的脑海中,开始“念诵”和“观想”他刚刚写下的那些公式。
他不是在祈祷,而是在进行一次疯狂的“远程调试”。
他要用自己的思维,去重新拨动那个失控模型的琴弦,找到那个引发了灾难性共鸣的“错音”。
他的思维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將庞大复杂的模型逐一拆解,在脑海中飞速地进行著验算。
当他的思维“念诵”到代表“生命体”时,周围空间的震动没有丝毫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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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念诵”到代表“神之造物”时,那股撕裂分子的臭氧味反而更浓烈了。
不对!
林奇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变化。问题不在於两个独立的系统,而在於它们之间的“连接方式”。
他的思维,终於触及了那个引发共鸣的核心——那个被他命名为“耦合强度”的张量算符,Ω(phi, rho)。
就在他的意识集中在这个算符上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股足以撕裂一切的狂暴能量,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平息”!
找到了!
林奇的心臟狂跳起来。他瞬间明白了问题的根源。 他的模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正反馈”系统!
它只考虑了如何將两个系统“耦合”在一起,让它们相互增益,不断放大彼此的力量,却完全没有设计任何的“制动”、“耗散”或“安全”机制!
就像一辆只有油门没有剎车的跑车,一旦启动,结局必然是车毁人亡。
他需要一个“负反馈”项!一个能够消耗多余能量、阻断失控共鸣的“阻尼器”!
理论上的解决方案瞬间清晰,但现实的困境却更加棘手。他无法在黑暗中修改黑板上的公式,更不可能徒手去切断莉娜和那个未知存在之间的连接。
他需要一个工具。一个能够从外部,强行向这个失控的系统里,注入“噪音”和“熵”的工具。
一个凡人的武器。
林奇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托克大师!“沉默瘟疫”!
他想起来了。在研究“法则病毒”的时候,托克大师为了模擬“沉默瘟疫”的效果,曾经参照古代炼金术的图纸,製造过一个手持式的“法则干扰器”。
那东西的原理极其粗暴,就是通过一个特製的晶体,向周围无差別地发射大量混乱、无序、充满语法矛盾的“魔法噪音”,强行“污染”和“干扰”特定区域的法则稳定性。
当时林奇还嘲笑这东西像个“用噪音去对抗噪音”的笨拙玩意儿。
但现在,这个“笨拙”的玩意儿,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需要用这最原始的“混乱”,去对抗那个正在走向“完美”和“单一”的、致命的有序!
林奇不再犹豫,凭藉著对工坊布局的肌肉记忆,在绝对的黑暗中弯下腰,开始摸索著前进。每一步都极其艰难,脚下的空间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泥潭。
他撞倒了金属架,被散落的零件绊倒,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凭藉著毅力和决心,一点点地朝著记忆中托克大师的工作檯挪去。
终於,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冷的、刻著复杂纹路的金属外壳。
就是它!
林奇摸索著找到干扰器的开关和功率旋钮,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將功率拧到了最大!
他能感觉到,手中的这个小装置开始微微发烫,內部的晶体因为过载而发出了痛苦的嗡鸣。
他没有时间了。
林奇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將手中的干扰器,像一柄短剑,直直地对准了那双在永恆黑暗中、唯一存在的、燃烧著金色数据火焰的眼睛。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启动按钮。
没有声音。
没有光。
干扰器启动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变得更加死寂了。
但下一刻,那双燃烧著金色火焰的眼睛,猛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一台被注入了病毒代码的超级计算机,发生了致命的卡顿。
紧接著——
一道刺目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纯白色的电弧,猛地从莉娜的眉心处爆发!
那不是能量,那是纯粹的“法则”本身,被强行撕裂时迸发出的光芒!
白色的电弧如同一道创世的闪电,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击中了对面墙壁上,林奇刚刚写下的、那个代表著“耦合强度”的张量算符!
轰!!!
鐫刻著人类最高智慧结晶的黑板,连同它所依附的墙壁,在一瞬间,被这道来自“法则”的雷霆,轰然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