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以一种犹豫不决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工坊。
它不再是稳定而均匀的,而是像一盏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忽明忽暗,带著神经质的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长短不一、扭曲摇摆的影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混杂著臭氧与尘土的味道。
工坊內一片狼藉。金属架倾倒在地,精密的玻璃器皿碎裂成无数闪光的微粒,差分机的一角被倒塌的承重柱砸得变了形,几根断裂的黄铜管道无力地垂落,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但这一切,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被击穿的墙壁牢牢吸附。
那里没有一个粗暴的破洞,而是一个奇景。
原本应该是墙壁和黑板的位置,此刻变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无声的漩涡。无数砖石、水泥和黑板的碎片,並非掉落在地,而是像被无形的引力捕获的星尘,悬浮在半空中,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优雅姿態,围绕著一个看不见的中心点缓缓飘动。
空间,在那里发生了不可逆的畸变。
仿佛一张被利刃划破的画布,虽然裂口不再扩大,但那道狰狞的“伤疤”,却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这是法则被强行撕裂后,留下的触目惊心的证据。
然而,林奇的目光仅仅在那道“空间伤疤”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他无视了自己被碎屑划破的脸颊,无视了因刚刚的翻滚而扭伤的脚踝,甚至无视了那足以顛覆整个物理学界的奇观。他像一头受伤后愈发凶狠的独狼,拖著一条腿,穿过满地的狼藉,径直衝向那个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莉娜。
他踉蹌著停在女孩面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探向她的脖颈。
冰冷。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林奇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俯下身,將耳朵贴近她的胸口。
他听到了。
极其微弱,但稳定、规律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如同在遥远的风雪中,艰难燃烧的最后一豆烛火。
她还活著。
林奇紧绷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懈,但紧接著,更深的忧虑涌了上来。
他抬起头,看向莉娜的脸。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双曾燃烧著金色数据火焰的眼眸,此刻被彻底封闭了起来。
他轻轻拨开她胸前的衣物,那颗曾散发著柔和红光的“神之造物”核心,此刻也已光芒尽失,变成了一块暗淡的、平平无奇的红色晶石,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沉睡。
“她的情况怎么样?”
艾米的声音带著哭腔,打破了死寂。她和里奥站在不远处,脸色煞白,显然还未从刚刚那场超现实的灾难中回过神来。
“我来看看。”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托克大师是第二个恢復行动力的人。他走到莉娜身边,布满皱纹的双手亮起一团柔和的、如同水波般的绿色光晕,轻轻覆盖在莉娜的额头上。
老法师闭上眼睛,神情专注,像一位正在聆听病人呼吸的医生。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生命体徵还算平稳,没有即刻的危险。”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词语来形容他“看到”的景象,“但是她的精神或者说,灵魂出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林奇立刻追问。
“非常混乱。”托克大师斟酌著词句,“如果说一个正常的精神体,像一座井井有条的图书馆,每一本书(记忆)都在它应在的书架上。那莉娜现在就像是整座图书馆被一场大火烧过。所有的书都还在,但书架被烧毁了,目录也化为了灰烬。她的所有记忆、所有知识、所有情感,都变成了一堆胡乱堆砌的、无法检索的纸页。”
林奇瞬间明白了。
莉娜没有失忆,但她失去了“调用”自己记忆的能力。她被困在了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找不到出口。
“是那个『法则干扰器』的后遗症吗?”林奇问道,声音沙哑。
“有它的原因,但不是全部。”托克大师指了指那个仍在缓慢旋转的空间漩涡,“那东西像一柄战锤,砸碎了失控的共鸣,但也把房间里所有的玻璃都震碎了。莉娜的精神,就是离战锤最近的那块玻璃。而真正的根源是那道『伤疤』。它还在持续不断地向外辐射著一种『法则噪音』,干扰著这里的稳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里奥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指著天板。
“你们看!”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根悬在半空的金属吊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地分解。它的金属外壳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然后像沙子一样,无声地剥落、飘散。
熵增。
一种被异常加速了的、无序的熵增。
这就是“法则之伤”的持续效果。如果不加以控制,整个工坊,连同里面的一切,都会在未来几个小时內,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
林奇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知道,没有时间去悲伤或自责了。
“艾米,里奥!”他用不容置疑的、清晰的口吻命令道,“你们两个,立刻去清点所有还能使用的设备和材料,特別是『衔尾蛇』计划的资料!把它们搬到外面的空地上去!快!”
这声命令像一记耳光,將两个年轻人从呆滯中打醒。他们对视一眼,虽然眼中仍有恐惧,但立刻行动了起来。有一个明確的目標,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大师,”林奇转向托克,“我需要你建立一个临时的『静默场』,儘可能地隔绝那道『伤疤』的辐射,为我们爭取时间。能做到吗?”
托克大师看了一眼那个空间漩-涡,又看了一眼林奇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尽力而为。”
在將莉娜小心地抱到安全区域后,林奇独自一人,重新走到了那片狼藉的中心。
他没有去看那些被搬运的设备,也没有去管托克大师如何布置法阵。他的目光,穿透了那片混乱,死死地盯著那道旋转的“空间伤疤”。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像一个刚刚学会製造火药的野蛮人,却妄图用它去驱动一台精密的內燃机。
正反馈,是创造,是新生,是宇宙大爆炸的起点。
但任何一个稳定的、可持续的系统,都必须拥有一个同样强大的“负反馈”机制。
剎车、阻尼、摩擦、耗散这些在旧世界里被视为“累赘”和“效率损耗”的东西,才是宇宙从大爆炸的奇点,最终能够冷却、凝聚成稳定星系的根本原因。
是他亲手点燃了火,也是他亲手,用最粗暴的方式,扑灭了它。
现在,他需要学会如何去“控制”它。
林奇缓缓转身,走到工坊另一面还算完好的墙壁前。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截在混乱中被烧黑的木炭。
他抬起手,用那截木炭,在粗糙的墙壁上,开始书写。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笔都异常用力,仿佛要將自己的意志,刻进这面墙里。
他重新写下了那个他已经无比熟悉的“生命-能量耦合方程”。
然后,他在这行公式的末尾,在那个代表著“耦合强度”的张量算符之后,停顿了片刻。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符號。
一个负號。
以及一个代表著“耗散”与“阻尼”的函数。
- d(σ)
完整的公式,在粗糙的墙面上,如同一道刚刚颁布的、不容置疑的律法:
在工坊摇曳不定的光影中,在托克大师布置法阵时发出的低沉咒文中,在艾米和里奥搬运东西时发出的嘈杂声中,林奇静静地看著墙壁上那个崭新的“- d(σ)”。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学符號。
那是凡人,在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之后,为它打造的第一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