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如同三记重锤，精准地砸在工坊內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刚刚从一场技术胜利中获得片刻喘息的艾米、里奥和托克大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托克大师下意识地想要加强“静默场”的输出，却因消耗过度而一阵踉蹌。
他们被找到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残存的侥倖。
在这样一场足以惊动整个王都的法则异变之后，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但没人想到，清算会来得如此之快。
一片死寂中，只有林奇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將目光从莉娜苍白的脸上移开，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眼神扫过惊慌的艾米，戒备的里奥，和虚弱的托克大师，最后落在那扇饱经摧残的金属大门上。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然后，在眾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迈开脚步，沉稳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决定他们命运的大门。他没有试图销毁任何证据，也没有准备任何防御法术。
因为他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小动作都毫无意义，甚至会显得可笑。
坦然，是弱者面对强者时，唯一能选择的、保留尊严的姿態。
他走到了门前，停顿了半秒，然后，伸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拉。
吱呀——
金属门发出刺耳的呻吟，向內打开。
门外的走廊里没有想像中的大批卫队，只静静地站著两个人。
为首的一位，身披一袭朴素的黑色长袍，岁月仿佛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跡，一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皇家奥法学院的首席。
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站著一名身穿符文甲冑的皇家卫兵，面无表情，气息沉凝如山，显然是直属於校长的精英护卫。
首席的目光越过林奇，直接投向了工坊之內。
她没有理会狼藉的环境，也没有在意那几个脸色煞白的学生和导师。她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三个点。
第一，是半空中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如同伤疤般丑陋的“空间裂痕”。即便是隔著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其中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法则紊乱气息。
第二，是静静躺在实验台上的莉娜，以及她胸口上那个由垃圾拼凑而成，却正在稳定运行的“谐振之锁”。
第三，是工坊最深处，那面被当做黑板的墙壁上，用木炭写下的、潦草却逻辑严谨的“生命-能量耦合方程”，以及那个画蛇添足般，却又无比关键的负號——耗散函数。
她的瞳孔，在那一刻，发生了难以察觉的收缩。
“校长阁下。”林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静而恭敬。
首席这才將目光收回，重新聚焦在林奇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进了工坊。她身后的卫兵则像一尊雕像，守在了门口，隔绝了內外。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她首先走到了那道“空间裂痕”前，伸出手指，似乎想要触摸，却又在距离半寸的地方停下。她闭上眼睛，感受著那残余的法则风暴。
“你撕裂了现实。”她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是的。”林奇坦然承认，“一场实验意外。”
“意外？”首席转过身，视线落在了莉娜和那个“谐振之锁”上，“然后你又用一堆炼金垃圾，把它缝合了？”
她的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荒谬感。
“我更愿意称之为『应用负反馈阻尼机制，对失控的正反馈共振进行强制干预』。”林奇纠正道，他的语调冷静得像是在进行学术报告，“墙上有我的计算过程。”
首席顺著他的指示，看向那面墙壁。 她久久地凝视著那个引入了“-γψ”的方程式，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震撼。
作为学院的领袖，她或许不懂其中最前沿的数学细节，但她能看懂那个负號的本质含义。
那代表的不是破坏，而是“控制”。
在一个所有魔法师都在追求“更强、更大、更不可控”的时代，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在思考如何为这股力量，套上一个“韁绳”。
“你用这个理论，引发了这场灾难，然后又用这个理论，阻止了它。”首席一语道破了本质，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克拉克导师，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林奇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他们所有人今天都走不出这间工坊。
“校长阁下，”他抬起头，迎向那审视的目光，“我在尝试理解生命，以及生命与世界之间的关係。莉娜小姐的状態，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样本。她在与一个宏观能量源发生『纠缠』，我试图为这种纠缠建立一个数学模型。”
他避开了“法则病毒”、“衔尾蛇计划”这些最核心的机密，將一切都归结於对“生命-能量耦合方程”的探索。
“这个模型，在计算中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瑕疵，导致了正反馈的无限增益，最终形成了法则层面的共振雪崩。”他指了指那道裂痕，“这是后果。”
“而『谐振之锁』，则是修正这个模型后的產物。它证明了，只要引入正確的耗散函数，我们不仅能阻止灾难，甚至能精准地驾驭这种力量。”
这是一场豪赌。
林奇赌的是，对方能够理解他这套理论的价值，远比追究一场事故的责任更重要。
首席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当林奇说完后，整个工坊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首席缓缓开口。
“从此刻起，7號工坊，连同其下的所有区域，將被列为学院的最高机密禁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最终裁决的意味。
“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你，你的人，你的所有研究，都將由我直接接管。我会提供给你远超现在百倍的资源、人手和安全保障。”
艾米和里奥闻言，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但林奇和托克大师的眼神，却同时一沉。
他们听懂了首席的潜台词。
他们自由的研究，结束了。他们从一群在地下室里追逐梦想的疯子，变成了一群为王室服务的、被圈养的科学家。
这是一个华丽的囚笼。
“当然，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首席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补充了一句。
她踱步到莉娜的身边，目光从那个丑陋的“谐振之锁”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莉娜安详的睡脸上。
“你解决了外部问题，但她，还没有回来。”
“她的精神，在之前的法则轰炸中，被撕碎了。”林奇沉声说道，“这是一个更复杂的內部问题。”
“很好。”首席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那个由星尘砂捏成的、不规则的环状底座上。
“那么，你的下一个研究课题，就是进入那片破碎的领域。”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狂热的探究欲。
“我要你，绘製出那片『內部宇宙』的星图。我要知道，当一个人的精神被法则撕碎后，会看到什么，又会变成什么。”
“克拉克导师，”她抬起眼，深深地看著林奇，“不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