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它。
林奇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在那片狂乱的、如同宇宙初生般混沌的法则噪音中,那道微弱而固执的谐振频率,就是黑夜中的灯塔,是指引他们走出风暴的唯一航標。
他一把夺过艾米手中的简陋探测器,另一只手抓起那块画著“电路图”的木板,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那不是魔法师的狂热,而是工程师找到解决方案时的专注。
“里奥!”他头也不回地喊道,“放弃对差分机的全面修復!我只需要一个功能——带通滤波算法!以艾米找到的这个频率为中心,给我计算出它的q值和带宽!”
“托克大师!”他又转向那位正在竭力维持“静默场”的老者,“我需要材料!能承载高频振盪的晶体,导能率最好的秘银线,还有,任何能用来构建逻辑门结构的炼金素材!我们得在废墟里寻宝了!”
“艾米!”他最后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持续监控那个频率,我需要它的实时数据!任何一点波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命令如同一道道精准的指令,瞬间激活了这间濒临崩溃的实验室。
恐慌和茫然被一扫而空。在林奇的调度下,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战位。他们不再是灾难的倖存者,而是对抗熵增的战士。
里奥通红著双眼,扑向了那堆残破的差分机。他放弃了修復那些被砸坏的存储模块,而是用尽所有还能调动的资源,將计算核心的一部分强行拼凑起来。金属的摩擦声、齿轮的悲鸣声,以及他口中念念有词的算法指令,构成了一首绝望而又充满希望的战歌。
艾米则在托克大师的保护下,紧靠著“静默场”的边缘,像一个最虔诚的占星师,全神贯注地盯著那块小小的水晶屏,记录下那道“幽灵频率”的每一次微小起伏。
托克大师的脸色愈发苍白,维持“静默场”对他来说消耗巨大。但他依然凭藉著自己渊博的知识,在瓦砾堆中为林奇指认出一块块看似不起眼,却蕴含著所需特性的材料。
“那块熔毁的吊灯底座,里面有星尘砂,可以用来稳定频率!”
“小心!那半截魔像的腿里,还有一小段完整的秘银神经索!”
整个工坊,变成了一个与时间赛跑的战场。
林奇自己,则成了战场的总指挥。他跪在那块木板前,用木炭飞快地进行著最后的计算。他设计的“法则滤波器”,本质上是一个被动谐振装置,他称之为“谐振之锁”。
它的原理简单而粗暴:创造一个只对特定频率產生共鸣的“锁”,这个“锁”会吸收並耗散掉所有不符合该频率的“法则噪音”,同时,將那个正確的“幽灵频率”放大,使其成为莉娜脑海中唯一能被听清的“声音”。
这是一种用魔法材料实现的、最纯粹的物理工程学。
“算出来了!”不知过了多久,里奥发出一声嘶哑的欢呼。他身前的差分机,在一阵剧烈的抖动和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中,吐出了一小卷打孔纸带,隨即彻底归於死寂。
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林奇一把抓过纸带,上面的数据与他的心算结果完美吻合。
“开始组装!”
没有精美的工具,没有舒適的环境。
林奇就在莉娜的身旁,用自己的双手,將那些从废墟中搜刮出来的、奇形怪状的零件,一点点地组合起来。
他用星尘砂混合著炼金溶剂,捏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环状底座。
他將那段宝贵的秘银神经索小心翼翼地缠绕在底座上,构成接收和放大信號的线圈。
他又將几块不同顏色的水晶,按照差分机计算出的精確角度,镶嵌在线圈的內侧,作为执行“耗散函数”的逻辑门。
汗水顺著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那些冰冷的零件上。
一个小时后,一个丑陋、怪异、仿佛由垃圾拼接而成的装置,出现在眾人面前。它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焊接口粗糙不堪,几根能源线歪歪扭扭地连接在一块还能用的魔能电池上。
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丑陋的东西,承载著他们全部的希望。
林奇托著那枚“谐振之锁”,慢慢地俯下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静静躺著的莉娜,女孩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个装置,轻轻地、稳稳地,覆盖在了莉娜胸口那颗暗淡的晶石之上。
尺寸,完美贴合。
“艾米,能量场读数怎么样?”
“混乱,峰值还在不断跳动没有变化!”
“准备启动。”林奇的声音沉稳得可怕,“三,二,一启动!”
他按下了魔能电池的开关。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鸣响,从“谐振之锁”上传来。
那几块作为逻辑门的水晶,依次亮起了微弱的光芒。秘银线圈上,一道道柔和的白色光晕流转起来,与莉娜胸口的晶石產生了共鸣。
奇蹟发生了。
在艾米的探测器屏幕上,那片狂乱的、代表著“法则噪音”的白色雪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无数跳动的尖峰信號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条平滑、乾净、优美的正弦曲线。
它在屏幕中央,稳定地振盪著,如同宇宙中最和谐的音符。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艾米喜极而泣,几乎瘫倒在地。
里奥和托克大师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林奇的嘴角,也终於露出了一丝疲惫的微笑。他成功地为莉娜建造了一座堤坝,將那足以摧毁精神世界的洪水,彻底隔绝在外。
然而,莉娜並没有醒来。
她依旧静静地躺著,呼吸平稳,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个更深的梦境。
林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立刻俯下身,检查著莉娜的状態。外部的“法则噪音”確实被完美过滤了,但莉娜自身的精神信號,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忽然明白了。
他只是解决了一个外部问题。图书馆的大门虽然关上了,不再有噪音涌入,但里面的书,早已被吹得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想要让图书馆重新恢復秩序,需要图书管理员自己,一本一本地,將它们重新归位。
而莉娜这个“图书管理员”,似乎在之前的噪音轰炸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这是一个全新的、更棘手的、源自內部的难题。
就在林奇的眉头重新紧锁之际——
咚!咚!咚!
三声沉重而规律的敲门声,从工坊那扇饱经摧残的金属大门外传来。
这声音,清晰、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托克大师的“静默场”,迴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工坊內的所有人,脸色骤变。
他们,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