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被艾米一声压抑的、夹杂著恐惧与困惑的抽气声打破。
“那那是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死死地黏在那块已经恢復了混沌雪的屏幕上，仿佛试图从那一片噪点中，重新找出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褻瀆理智的符號。
里奥没有回答，他正疯狂地操作著自己的控制台，一排排数据流在他的屏幕上飞速闪过。“不是仪器故障，”他用嘶哑的声音报告，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所有传感器读数正常，能量核心稳定刚才的信號，是真实的。它它回应了我们的『pg』。”
“回应？”托克大师的声音异常凝重，他指著实验台上莉娜胸口那枚“谐振之锁”，“那东西刚才闪烁的是最高级別的威胁警报！那不是回应，是警告！是驱逐！”
老人的话语让刚刚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艾米和里奥，再次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那不是一次观测。
那是一次遭遇。
“你们都说错了。”
林奇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他缓缓走到实验室中央那面巨大的黑水晶板前，拿起能量笔，毫不犹豫地將刚刚画下的、代表著“诺亚第克声吶”原理的复杂图示，全部擦掉。
在眾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在光滑如镜的板面上，重新画了两个圆圈，中间用一条双向箭头连接。
一个圆圈，他標记为“我们（）”。
另一个圆圈，他標记为“未知智能（unknown telligence）”。
“我们的模型，从一开始就错了。”林奇转过身，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扫过他的每一个组员，“我们以为自己是在绘製一张破损的地图，但实际上，我们是闯进了一个陌生人的客厅。我们不是在『观测』，而是在『对话』。”
他用笔尖重重地点了点那个代表“未知智能”的圆圈。
“刚才那个符號，不是一个隨机的、无意义的图形。它具备几个关键特徵：第一，它拥有高度复杂的结构，这代表了『智能』。第二，它在我们的『pg』之后出现，並压制了所有背景噪音，这代表了『力量』与『意图』。第三，它触发了谐振之锁的敌意警报，这代表了『排他性』。”
林奇的分析冷静而透彻，將团队从刚才的感性衝击中，强行拉回了理性的轨道。
“我们必须拋弃『声吶』这个比喻。”他宣布道，“从现在起，我们的项目，不再是『诺亚第克声吶』。而是『第一次接触协议』。”
“第一次接触？”艾米喃喃重复著这个来自古老传说的词汇，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彻底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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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们必须假设，莉娜的精神领域內，存在著一个独立的、非人类的智慧生命体。”林奇的结论石破天惊，“而我们刚才的行为，无异於朝著一个沉睡的国度，扔进了一块石头。现在，这个国度醒了，並且很不高兴。”
“那我们该怎么办？停止实验？”里奥紧张地问。
“恰恰相反。”林奇摇了摇头，“现在最危险的，就是什么都不做。被动，意味著將主动权完全交到对方手上。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想做什么。我们必须抢在它之前，建立沟通的规则。”
“沟通？和一个刚刚对我们发出威胁的怪物？”托克大师的鬍子都在颤抖，“林奇，这不是你那些可以反覆试错的实验！这是在玩火！你等於是在教一个潜在的恶魔，如何说我们的话！” “所以我们不能教它说我们的话。”林奇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理智光芒，“我们要用它也能听懂的语言。一种宇宙中最通用的，无法被误解的语言。”
他在黑水晶板上，写下了一串简单的数字。
“数学。”林奇说，“具体来说，是质数。任何一个具备基础逻辑识別能力的智能，都能理解这个序列的內在规律。它简单、纯粹，不携带任何文化、情感或偏见。”
“我提议，进行第二次探测。但这一次，我们发射的『pg』，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脉衝。而是一个经过编码的、包含了质数序列的『语义脉衝』（seantic pg）。”
“这这是在进行一次『图灵测试』？”艾米瞬间理解了林奇的意图，激动得浑身发抖。
“一个修改版的图灵测试。”林奇点头，“如果它能识別出这个序列，並以同样的方式回应我们——比如，发回下一个质数『17』——那我们就证明了两件事：第一，它確实是智慧体。第二，它具备与我们进行逻辑沟通的意愿和能力。”
“如果它没有回应呢？或者回应的是別的什么？”里奥咽了口唾沫。
“那同样是宝贵的数据。”林奇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任何回应，都比纯粹的沉默更有价值。我们必须定义这场对话的节奏，用最基础的逻辑，去试探它的边界。”
托克大师沉默了。他看著林奇，看著这个年轻人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將一切未知都视为“待解方程”的疯狂信念，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这既是林奇最强大的武器，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我需要重新设计安全协议。”最终，老人沙哑地开口，“如果第二次接触的能量过载超过閾值，我会立刻切断所有能源，哪怕这会永久损坏所有设备。”
“成交。”林奇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新的任务立刻被分配下去。
艾米负责设计能够承载“数学信號”的全新脉衝编码方式。里奥则改造能量核心，確保输出的能量波动能够精准地模擬出数字之间的间隔。托克大师则在整个实验室里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紧急制动符文。
这一次，没人再有丝毫的轻鬆与兴奋。一种沉重的、面对终极未知的使命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半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实验室再次陷入寂静。
巨大的水晶屏幕上，代表著“语义脉衝”的信號序列已经加载完毕。那不是复杂的图形，只是一连串简洁、优雅、代表著宇宙最底层逻辑的数字：
所有人都看向林奇，等待著最后的指令。
林奇站在控制台前，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屏幕，凝视著屏幕背后那个潜藏在莉娜精神深处的、未知的存在。
他伸出手，食指缓缓地、坚定地伸向那个红色的、代表著“发射”的符文按钮。
整个世界的命运，仿佛都繫於这即將落下的一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