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根食指,在万眾瞩目之下,终於还是落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爆发。实验室里唯一的变化,就是主控制台上那个代表“发射”的红色符文,由明转暗。
一道由纯粹能量编码而成的、携带著宇宙最基础逻辑的数字序列——`2, 3, 5, 7, 11, 13`——如同一封投入深海的信笺,被无声地注入了莉娜那片混沌、未知、深不可测的精神领域。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秒。
两秒。
十秒。
主屏幕上,代表“回波”的监控光標,依旧是一条毫无生气的地平线。那串孤独的质数,就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失败了?”里奥的声音乾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眼中充满了失望。难道他们之前遭遇的那个神秘符號,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无意义的能量涨落?
艾米紧紧攥著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不愿意相信,那个充满了“智慧感”与“设计感”的符號,会是一个巧合。
托克大师则紧盯著能量过载指示器,隨时准备拉下总闸。没有回应,或许是最好的回应。
“再等等。”
只有林奇,依旧平静地注视著屏幕,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在聆听著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回音。
就在里奥几乎要判定实验失败的瞬间——
“来了!”艾米发出一声惊呼。
那条死寂的地平线,毫无徵兆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它不再是上一次那种狂暴的、充满敌意的整体顛覆。这一次,信號的出现,精准、克制,且充满了逻辑感。
一个全新的信號,出现在屏幕中央。
但那不是他们预期的“17”。
或者说,不完全是。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確实是一个由能量脉衝构成的、可以被清晰辨认为“17”的数字符號。但这个“17”的形態极不稳定,它在闪烁,在抖动,边缘还不断逸散出细微的、代表著“信息熵增”的噪点,仿佛一个隨时可能崩溃的幻影。
紧接著,在那个不稳定的“17”旁边,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比上次更加复杂的几何符號。它像一个由无数同心圆环与放射状直线构成的、不断旋转的、立体的星盘。它一出现,就自带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仿佛一位严厉的导师,用红笔圈出了学生作业里的错误。
而最让里奥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第三个变化。
“警告!『语义完整性』监测模块过载!”他尖叫起来,“过载原因未知!它的读数它的读数没有飆升,而是直接归零了!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底层逻辑上『抹除』了!”
实验室里一片混乱。 “是攻击!它在反向渗透我们的系统!”托克大师怒吼著,就要衝向紧急制动装置。
“都別动!”
林奇再次用他那不容置疑的声音,镇住了场面。
他快步走到主屏幕前,眼中没有恐惧,反而燃烧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混杂著狂喜与敬畏的火焰。他无视了那个摇摇欲坠的“17”,也无视了那个归零的监测模块,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旋转的、华丽如星盘的符號所吸引。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林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米急切地问。
林奇缓缓转过身,他张了张嘴,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词语来形容他刚刚看到的“神跡”。
“什么?”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发送了质数序列,这是一个『问题』。它用那个闪烁的『17』告诉我们,它看懂了,並且知道答案。”林奇指著屏幕,语速越来越快,“但那个『17』之所以不稳定,是在表达一种『不屑』!它在说,用这种方式呈现出来的『17』,是一个粗糙的、充满错误的、毫无美感的答案!”
他接著指向那个华丽的星盘符號。
“而这个符號,就是它给出的『批註』!是『正確答案』的格式说明!它在告诉我们,数字,或者说逻辑,应该以怎样一种更高级、更完美的形態被表达出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归零的“语义完整性”监测模块上。
“至於这个”林奇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混杂著挫败与兴奋的笑容,“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抹除。这是一个『语法错误』的警告。”
“语法错误?”
“是的!”林奇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引以为傲的、认为全宇宙通行的质数序列,在它的『语言环境』里,存在著一个根本性的、无法被容忍的逻辑缺陷!它不是在攻击我们的仪器,它是在告诉我们——你们的提问,本身就是一句病句!”
整个实验室,落针可闻。
艾米、里奥、托克大师,三个人像是被施了石化术,呆呆地看著林奇,又看看屏幕上那个神秘的星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碾碎后重塑。
他们试图与一个未知的存在建立最基础的沟通。
而对方的回应,却是直接从更高维度,指出了他们所使用的“宇宙通用语言”存在语法错误。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了。
这是神明在给一群试图用积木搭建通天塔的原始人,上了第一堂关於“弦理论”的入门课。
林奇没有理会组员们的震撼,他死死地盯著那个星盘符號,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试图从那完美的几何结构中,反推出其背后蕴含的、那套更高维度的数学法则。
“它不是一个单纯的智慧体”林奇的眼中,倒映著那个旋转的星盘,他用梦囈般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结论:
“它是一个编译器。一个负责编译和执行这个世界底层法则的活著的编译器。而我们,刚刚向它提交了一行错误的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