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当那足以撕裂现实的共鸣声彻底消失后，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具侵蚀性的死寂，如同浓稠的汞液，缓缓填满了工坊的每一个角落。
它堵塞住所有人的耳朵，渗入皮肤，压迫著心臟。
危机解除了吗？
不。
每个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结束了？”
里奥颤抖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却没能激起半点涟和波澜，瞬间就被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所吞噬。
没有人回答他。
托克大师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板，白的鬍子沾满了灰尘，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发条的精密人偶。作为一名与魔导器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侏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几分钟的“法则共鸣”意味著什么。那不是能量风暴，不是元素失控，而是一种更底层的、如同瘟疫般的“信息污染”。他们所有人都暴露在了这场“瘟疫”的核心。
艾米则紧紧地抱著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试图用痛觉来对抗那从骨髓深处升起的寒意。她的数据化思维在告诉她，一个未经防护的生物体，在一个高强度、高频次的信息辐射场中暴露数分钟，其內部的生物电信號、乃至更深层的遗传信息，发生“畸变”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林奇缓缓站起身，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他没有去看那块已经归於沉寂的原矿，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皮肤之下，血管清晰可见。
在那场持续了数分钟的、致命的共鸣场中，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这场看不见的瘟疫，是否已经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下了悄然等待的
种子？
这个念头，像一个幽灵，盘踞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乱动。”
林奇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它不大，但异常沉稳，像一枚精准钉入所有人混乱思绪中的钢钉。
“从现在开始，工坊进入一级隔离状態。任何人，不得离开这里。所有与外界的通讯，全部切断。”他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在我们確认自身『乾净』之前，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最高级別的污染源。”
他的话语冷静而残酷，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眾人心中那名为“恐慌”的迷雾。
是的，恐慌源於未知。而林奇，正在试图將这个未知的、恐怖的问题，重新拉回到一个可以被理解、被分析、被解决的科学框架之內。
“可是探测仪已经毁了。”里奥的声音带著绝望，“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被”
“旧的探测仪，是用来检测『环境』的。”林奇走到一块白板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法则污染的生物学效应检测】。
“现在，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探测仪』。而这一次，检测的对象，是我们自己。”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我有一个假设。『法则污染』的本质，是一种『信息病毒』。它不会直接摧毁物质，而是篡改物质底层的『规则』。当它感染一个生物体时，它篡改的，就是我们体內的『生物学规则』。”
“这这要怎么检测？”艾米颤声问道。
“任何规则的改变，都必然会產生『可观测的效应』。”林奇的声音斩钉截铁，“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水在標准大气压下，一百度沸腾。如果有一天，它九十度就沸腾了，那就证明『规则』被改变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属於我们自己的、那个『一百度的沸腾点』，然后看它，是否还准確。”
他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大胆而天才的方案。 “我们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独特的『魔力指纹』，或者说，『生物能场基线』。这个基线，在正常情况下是恆定不变的。现在，我们要进行一次『基线覆核』测试。”
“每个人，释放一个最基础、最稳定、你最熟悉的零阶法术——『光亮术』。我们会用光谱仪，精確地记录下你所创造的光球的能量输出功率、半衰期、以及光谱构成。然后，將这些数据，与我们过去记录的、你们在健康状態下的数据进行比对。”
“任何偏离基线的、无法解释的『异常』，都將被视为『感染』的初步证据！”
这个方案一经提出，整个工坊的空气都为之一振。
绝望的眾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他们终於有事可做了。他们终於有办法，可以对抗那看不见的敌人了。
“我先来！”托克大师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颤颤巍巍地走到实验室中央，深吸一口气，伸出乾瘦的手指。
一团柔和的、橘黄色的光球，在他指尖成型。那是典型的、带有浓郁侏儒工程学风格的、无比稳定的光芒。
艾米立刻操作著残存的设备，將数据导入光幕。
“功率稳定在12瓦特。半衰期360秒。。”艾米的声音带著一丝喜悦，“大师，您是『乾净』的！”
托克大师几乎要喜极而泣。
接著是里奥。他的光球呈现出一种纯净的蓝色，稳定得像一块蓝宝石。数据比对，完全一致。
然后是艾米。她的光球是柔和的白色，数据同样完美。
工坊內的气氛，一点点地变得轻鬆起来。恐惧正在消退，喜悦开始蔓延。也许，那场灾难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也许，他们足够幸运？
最后，轮到了林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林奇平静地伸出手，一团与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如同正午太阳般纯粹、明亮的白色光球，在他掌心静静燃烧。
这是“科学魔法”的產物，是纯粹能量理论的体现。
艾米紧张地记录著数据，进行比对。
“功率正常。”
“半衰期正常。”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鬆，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
然而，就在她准备宣布最后结果时，一直死死盯著光谱分析界面的托克大师，脸上的血色却“唰”地一下，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著光幕上那道平滑的光谱曲线，像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怪物。
“不不对”
他的声音嘶哑、乾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林奇你的光里”
托克大师猛地抬起头，用见鬼一样的眼神看著林奇，一字一顿地说道：
“有『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