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没有停歇。
它像一根烧红的钢针,贯穿了整个工坊的声学空间,將每一寸空气都钉死在恐慌的墙壁上。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人抱有侥倖心理。当探测仪在远离任何样本的情况下,將指针死死地顶在红色尽头时,结论只有一个。
源头,就是他们自己。
“是是那块原矿!”艾米的声音因为缺氧而变得尖利,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角落里那块为“罗塞塔计划”准备的、巨大的谐振之刺原矿,“它它在和探测仪共鸣!它被激活了!”
“不,不止是它。”林奇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令人感到恐惧。他像一个正在解剖自己身体的外科医生,用手术刀般的目光剖析著眼前的灾难,“被激活的,是工坊里『所有』的谐振之刺。大的,小的,成品的,半成品的它们构成了一个『场』。而探测仪,就是这个场的『起搏器』!”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更恐怖的现象发生了。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角落那块巨大的原矿石中传来。紧接著,仿佛是响应它的呼唤,实验台上,那些细小的、用於製作探测仪零件的谐振之刺碎片,也跟著发出了微弱但清晰的“嗡嗡”声。
一个又一个此起彼伏。
整个工坊,变成了一个由无数个音叉组成的交响乐团,而它们正在演奏的,是一首通往毁灭的乐章。
“我们我们都暴露在这个『场』里”里奥面如死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都在隨著那无形的频率微微发颤。
“必须关掉那个『起搏器』!”托克大师嘶吼道,他白的鬍子因为激动而颤抖,“林奇!毁掉那个探测仪!”
毁掉它?
说起来容易。可现在,那个小小的、不断发出尖叫的金属造物,就是整个灾变的中心,是风暴的风眼。靠近它,无异於主动跳进一个正在坍缩的法则旋涡。
“不行!”林奇断然否决,“直接用物理方式摧毁它,能量的瞬间失控会造成什么后果,谁也无法预料!这就像戳破一个高压气球,我们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那怎么办?!”
“必须让它『停』下来,而不是『碎』掉!”林奇的大脑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无数关于波动、频率、干涉的理论在脑海中碰撞、湮灭、重组,“想要抵消一个波,就需要一个频率相同、相位相反的波对,反向共鸣!我们需要一个『反向谐振场』!”
“我们没有那种东西!”艾米绝望地喊道。
“不,我们有!”
林奇猛地转身,冲向另一张实验台。那里,放著为了製造更多探测仪而准备的、第二套“谐振之刺”核心组件。它们还没有被激活,是“乾净”的!
“艾米,立刻计算当前主共鸣场的相位和频率,把数据传给我!”
“里奥,给我构建一个最简单的能量迴路,我需要一个可调的、高精度的奥能脉衝源!”
“托克大师,帮我稳住其他人,別让他们靠近任何谐振材料!”
在末日降临般的蜂鸣声中,林奇的命令清晰、准確,像磐石一样砸进了每个人混乱的心里。绝望中的眾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下意识地行动起来。
艾米衝到自己的计算光幕前,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无数瀑布般的数据流倾泻而下,她正在从那溢出的、混乱的信號中,反向推导那个致命的共鸣参数。
里奥则扑向材料柜,双手颤抖但精准地抓取著线圈、晶管和导线,他必须在几分钟內,凭空搭建一个林奇所需要的“心臟”。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成了最纤细的丝线,仿佛一碰就断。
“嗡——嗡——”
共鸣声越来越强,工坊內的金属器械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个玻璃杯从桌上滑落,“啪”地一声摔得粉碎,但它的声音瞬间就被那无处不在的嗡鸣所吞没。
“频率锁定了!!一个一个该死的、圆周率一样的无限频率!”艾米的声音带著哭腔,“相位它在以每秒360度的速度隨机跃迁!根本无法预测!”
无法预测!
这意味著“反向共鸣”的方案,在理论上就已经失败了! 林奇的动作停滯了一瞬。
他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名为“绝望”的情绪。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那个被铅化玻璃罩隔离起来的、最初的污染源——那块来自深渊熔炉的黑色岩石。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切都与它无关。
一个疯狂的、匪夷所思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林奇脑中的所有迷雾。
“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语,“不是隨机的不是……”
“艾米,放弃相位追踪!”林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把探测仪的输出功率瞬间增幅一百倍!”
“什么?!”艾米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样会那样会把它彻底烧毁的!”
“没错!就是要烧毁它!”林奇的眼中燃烧著骇人的光芒,“我明白了『激活』的原理!它不是一个『开关』,而是一个『閾值』!谐振之刺的共鸣,是在向污染源『充能』!当能量超过某个閾值,污染就会被激活!而我们一直在用微弱的能量给它『挠痒』!”
“所以?”
“所以,想要让一个已经沸腾的锅炉停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瞬间、彻底地爆炸!用一个无法承受的、巨大的能量脉衝,瞬间衝垮它內部脆弱的共鸣结构!让它从『共鸣』,变成『过载』!”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豪赌。
用一场更可控的、更剧烈的“爆炸”,去阻止一场即將到来的、无法控制的“彻底毁灭”。
艾米仅仅犹豫了半秒钟,便选择了无条件地相信林奇。她咬著牙,在光幕上输入了那串足以毁灭整个工坊的指令。
“里奥,所有人!趴下!”林奇发出了最后的吼声。
下一秒,整个世界失去了声音。
那根作为“起搏器”的探测仪,其內部的谐振之刺核心,在接收到百倍过载能量的瞬间,发出了一道无声的、比太阳更耀眼的纯白光芒。
紧接著,它没有爆炸。
它湮灭了。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个世界上抹去,那个小小的金属造物,连同它发出的所有声音、所有光芒、所有频率,瞬间归於虚无。
而隨著它的消失,那充斥在整个工坊里的、令人疯狂的共鸣声,也戛然而止。
死寂。
前所未有的死寂,笼罩了所有人。
过了许久,里奥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他看著那个空空如也的实验台,结结巴巴地问:“结束了?”
没有人回答他。
林奇缓缓站起身,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他走到那个角落,看著那块巨大的、已经重新归於沉寂的谐振之刺原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危机解除了。但代价是,他们失去了目前全世界唯一一个可以侦测“法则污染”的工具。
更重要的是
林奇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皮肤之下,血管清晰可见。但他的脑海中,却无法抑制地浮现出一个问题。
在那场持续了数分钟的、致命的共鸣场中,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这场看不见的瘟疫,是否已经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下了悄然等待的
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