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的目光,像两支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实验室的喧囂,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几只沉重的、由铅木复合材料製成的储物箱上。
那里,存放著整个项目组的“血液”——作为战略储备的、各种属性的高纯度魔力晶石。它们在昏暗的角落里,隔著厚厚的箱壁,依然散发著令人心醉的、五顏六色的微光。
“我需要休息和更多的『电池』。”
这句话,像一道命令,將艾米、里奥和托克大师从世界观崩塌的巨大衝击中强行拉了回来。
“导师,您的身体”艾米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此刻的林奇,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浸湿的羊皮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是一种精神力被过度透支后的典型症状。
“无妨。”林奇摆了摆手,他的动作很慢,但异常稳定,“『普罗米修斯』的过载保护比我想像的要好。它只是耗尽了燃料,cpu有点过热。”
他用了一个团队成员都能理解的比喻,但这个比喻本身,却蕴含著石破天惊的真相。
他站起身,走向那几只储物箱。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精神的疲惫让他感觉整个世界的物理参数都变得粘稠起来。
里奥立刻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林奇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需要亲自感受『充电』的过程。”林奇的声音嘶哑,但逻辑清晰,“这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我需要量化它的『充电效率』和『能量损耗』。”
他走到一只贴著“火(高纯度)”標籤的箱子前,打开了沉重的箱盖。
嗡——
一股炽热而纯粹的能量波动,混合著硫磺与火焰的气息,扑面而来。箱子里,上百块拳头大小、宛如燃烧的红宝石般的魔力晶石,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將林奇的脸映照得一片通红。
在过去,这些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大法师都为之疯狂的顶级施法材料。而现在,在林奇眼中,它们只是一箱箱冰冷的、等待被消耗的“5號电池”。
他伸出左手,那只烙印著黑色圆环的手。
在眾人的注视下,他將手缓缓地、坚定地,按在了其中一块最饱满的火系晶石上。
没有吟唱,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任何奥能的引导。
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枚完美的黑色圆环,仿佛一个被瞬间激活的微型黑洞。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比髮丝更纤细的黑色线条,从圆环的边缘探出,像活物般精准地“咬”住了那块魔力晶石。
晶石內部那璀璨的、仿佛凝固了岩浆的红色光芒,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黯淡下去。光芒被那些黑色线条贪婪地吞噬、抽取,然后尽数灌入林奇手背的圆环之中。
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窒息。没有能量逸散,没有元素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酷的“转移”。
不过短短三秒钟。
“咔嚓。”
一声轻响,那块曾经价值连城的魔力晶石,在林奇的掌心下,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再无半点魔力的粉末。
与此同时,林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那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红润。那种精神被掏空的虚弱感,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画,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纯能量填满的、绝对的冷静与强大。
“记录。”。以上。几乎无损耗。”
艾米的指尖在光幕上飞舞,將这组数据郑重地录入“普罗米修斯”档案。
“这这是吞噬!”托克大师的声音在颤抖,他扶著自己的长鬍子,仿佛这样才能稳住心神,“古籍里描述的那些最顶级的深渊恶魔,才能做到的『能量吞噬』!可它们的过程是混乱的、狂暴的,会造成巨大的浪费和破坏!而你这个它像像一个最精密的能量泵!”
“因为它不是魔法,大师。”林奇睁开眼,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数据流在闪动,“它只是遵循最高效的物理规则。现在,『电池』已经充满,实验可以继续了。”
他回到了实验台前,精神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属於科学家的探索欲。
“上一个实验,我们验证了『指令式编程』的可行性,並成功修改了一个『物理属性』——温度。”林奇的声音恢復了平稳与力量,“但那只是一个开始。我要建立一个完整的『语法手册』。首先,我们要確定『编译器』能够识別的『变量类型』。”
他將目光从那块已经冷却的铜块上移开,扫向实验台上的其他物品。
一块作为样本的橡木块,一个装著清水的烧杯,以及他抬头看了看,指向了自己头顶上方一片约一立方米大小的空域。
“艾米,同时对这三者进行最高精度的扫描和建模。”
“里奥,维持好物理隔绝屏障,监控任何异常的能量泄露。”
“托克大师,请您从『语言学』的角度,分析我接下来的『指令』。我需要知道,我的『语法』,是否符合某种潜在的、古老的逻辑。”
指令下达完毕,林奇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分化成三股,精准地探出。
三条几乎完全相同的“赋值”指令,被他同时发送给了左手的“编译器”。
嗡!嗡!嗡!
手背上的圆环,连续三次传来轻微的灼热感。三股微不足道的“超导电流”被消耗掉。
“成功了!”艾米立刻报告,“数据显示,您的精神力与三个目標之间,都建立了稳定的『信息纠缠』!『变量』声明成功!固体、液体、气体它都能识別!”
林奇点了点头,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很好。现在,进入第二步:基础操作测试。”
他的意志,再次变得锋利如刀。
他下达了修改“密度”的指令。
实验台上,那块黄褐色的橡木块,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內收缩!它的体积,在短短一秒內,缩小了整整一半!但它的形態、顏色、纹理,都没有任何改变。
里奥忍不住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块诡异的木头。
“別碰!”林奇立刻喝止了他,“它的质量没变,但密度翻倍了!现在它比石头还重!”
里奥触电般缩回了手,看著那块平平无奇的木块,额头渗出了冷汗。
林奇的指令,一条接著一条。
烧杯中,原本清澈透明的水,开始变得粘稠。艾米將一根玻璃棒伸入其中,轻轻搅动,那感觉,不再是搅动水,而像是在搅动一锅冷却的、稀薄的浆。
“水的粘滯度,在没有添加任何溶质、温度没有改变的情况下,凭空增加了五个標准单位!”艾米的声音里充满了狂热。
在林奇指向的那片空域,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抽走了一块,形成了一个瞬时的低压区。周围的空气迅速涌入填补,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爆鸣。
密度、粘度、压强
一个个基础的物理属性,如同温顺的绵羊,在林奇的“代码”面前,被隨意地修改、定义。
托克大师的呼吸已经变得无比粗重,他手中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疯狂地划动,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元素,不是精神,是『属性』!他绕过了所有的魔法体系,直接在和世界的『底层属性』对话!古代的德鲁伊能让木头变得坚硬,靠的是生命魔法的『祝福』;而他他只是修改了一个名为『密度』的参数!”
这就是范式的革命!
用一套全新的、更底层、更高效的逻辑,去兼容、去碾压旧有的一切体系!
林奇的內心,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著绝对的冷静。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力量的表象所迷惑。他像一个最严苛的软体测试工程师,不断地试探著系统的边界。
“物理属性的修改,基本成功。能耗在可接受范围內。”林奇做出了阶段性总结,“现在,进行更深层次的测试。”
“化学属性。”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块最初的、已经冷却的铜块`object_a`上。
“艾米,准备好最高级別的危害隔离预案。里奥,將物理屏障的功率开到最大。”林奇的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
眾人心中一凛。他们知道,真正的挑战要来了。
物理属性的改变,虽然神奇,但仍在“理解”的范畴內。而化学属性的改变那意味著,要从原子层面,去重构一种物质。
那,是炼金术士们追求了数千年的终极梦想。
——点石成金。
林奇深吸一口气,他的全部精神力,都凝聚了起来,化作一行沉重无比的、充满了野心的代码。
他没有选择直接变成“金”,那跨度太大了。他选择了一个更现实、但也同样是奇蹟的目標。
他要將“铜”,变成“银”。
在元素周期表上,它们是相邻的、性质相似的金属。
这是一个大胆的猜测。他不知道“编译器”是否认可以“原子序数”这个概念。他只是將自己对宇宙的理解,翻译成了他认为最合理的“代码”,然后发送了出去。
他按下了想像中的“回车键”。
这一次,没有轰鸣,没有过载。
手背上的黑色圆环,瞬间亮起!但不再是之前的黑红色,而是一种刺眼的、代表著“错误”和“警告”的深红色!
一股远比之前修改温度时更加庞大、更加狂暴的能量洪流,从林奇的体內被疯狂抽出!仅仅一瞬间,他刚刚才充满的“电池”,就被抽走了超过一半!
但这些能量,並没有成功地作用於那块铜块。
实验台上,那块铜块,没有变成银。
它开始“尖叫”。
它剧烈地扭曲、变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內部將它撕扯、揉捏。它的表面,不再是古铜色,而是在一种诡异的灰白和不祥的亮绿色之间疯狂闪烁。
“警报!警报!检测到高能粒子辐射!伽马射线强度严重超標!”
“物质结构正在崩溃!它它正在变成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不稳定的同位素!”
艾米的尖叫声,与实验室刺耳的警报声混在一起。
“终止!立刻终止!”林奇当机立断,他强忍著大脑被撕裂般的剧痛,发出了一个全新的指令。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简单、最直接的命令。
幸运的是,“编译器”响应了。
手背上那刺眼的红光,缓缓褪去,重新变回了深邃的黑色。能量的抽取,也戛然而止。
但灾难,已经铸成。
实验台上,那块铜块已经不再是铜块。它变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仿佛被烧熔后又强行冷却的金属肿瘤。它的表面,布满了扭曲的、尖锐的突起,並且它在发光。
一种惨绿色的、带著死亡气息的微光。
“快!铅盒!”里奥反应最快,他启动了机械臂,用一个厚重的铅制夹具,小心翼翼地夹起了那团还在散发著高能辐射的“失败品”,將它扔进了一个早已备好的、內壁厚达三十厘米的铅制密封箱中。
“砰”的一声,箱盖合拢。
刺耳的警报声,这才停歇下来。
工坊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声。
林奇扶著实验台,才勉强站稳。他的脸色,比第一次透支时还要苍白。
他失败了。
但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沮丧。恰恰相反,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成功时,都更加明亮、更加炽热的光芒,在他的眼底燃烧。
“我明白了”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导师?”艾米担忧地看著他。
“我明白了。”林奇抬起头,他的笑容疲惫,但却充满了狂喜,“我找到『bug』了。”
他看向那个厚重的铅盒,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编译器』,它不是万能的。它的操作,依然要遵循某个更底层的『物理引擎』。我试图直接修改原子序数,这是一个『非法操作』。它跨越了太多的中间步骤,就像就像我让电脑去计算『一除以零』。”
“它没有返回一个『错误』的结果,而是系统崩溃了。它將那块铜,变成了一个『乱码』。一个不该存在於我们这个世界的、扭曲的、会自我毁灭的『bug』。”
林奇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不仅找到了编程现实的钥匙。”
“我们还找到了通往系统崩溃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