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盒合拢的沉重闷响，像一声丧钟，宣告著第一次“化学编程”尝试的灾难性失败。
但工坊內，没有一个人感到沮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后怕、敬畏与病態兴奋的诡异寂静。
那团被封印在铅盒中的“乱码”，那个会自我毁灭的“bug”，像一个来自深渊的信使，带来了比成功更重要的信息——世界的底层规则，是可以被“搞垮”的。
“艾米。”林奇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依旧扶著实验台，精神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的大脑保持著高速运转，“把刚才所有的监测数据，尤其是『编译器』崩溃前一瞬间的所有日誌，全部调出来。我要一份完整的『崩溃报告』。”
“是，导师！”艾米的声音带著一丝颤音，她迅速在光幕上操作。很快，一道道复杂的数据流和曲线图，铺满了整个屏幕。
林奇的目光，像鹰隼般精准地锁定在其中一张图表上。指令，到他强行`s`期间，能量流动的详细情况。
“看这里。”林奇指著图表上一个刺眼的、几乎是垂直向下的能量断崖，“我的『电池』，也就是体內的超导奥能，被瞬间抽走了超过一半。没有全部注入到`object_a`中。”
艾米立刻调出另一组数据进行比对：“是的！的能量，在注入过程中凭空消失了！它们没有转化为热能，没有转化为动能，也没有转化为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辐射。它们就是消失了。”
“不，它们没有消失。”林奇摇了摇头，他的眼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光芒，“它们被用於一个我们没有预料到的、但绝对必要的操作。”
他转向托克大师，这位侏儒学者正呆呆地看著那个铅盒，仿佛看到了什么神跡。
“大师，古代炼金术的文献里，在描述那些失败的、导致了爆炸或剧毒的转化仪式时，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共同的『前兆』？”
托克大师浑身一震，从失神中惊醒。他疯狂地翻动著面前的羊皮纸，羽毛笔在上面急速划动，嘴里念念有词：“前兆前兆有的！很多！在那些被主流学派斥为『胡言乱语』的、最古老的炼金手稿里！它们不提『元素』，不提『符號』，它们提到了一个词——『质量的尖啸』！”
“『质量的尖啸』？”林奇重复著这个词，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条关键的线索。
“是的！”托克大师激动地说道，“那些手稿描述，在一次成功的转化发生前，或者一次灾难性的爆炸发生前，被转化的物质会发出一阵『无法被耳朵听见，但能被灵魂感知到的尖啸』。物质的『存在性』本身，会变得极不稳定。一位古代大师甚至用诗歌描述：『当金子决定不再是金子，它的重量，便成了它最沉重的悲鸣』。”
“重量质量”林奇的瞳孔猛然收缩，“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光幕上的数据，但这一次，他的视角已经完全不同。
“我犯了一个致命的、傲慢的错误。”林奇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发现真理后的颤慄，“我以为，我是在玩一个编程游戏，修改几个参数那么简单。但我忽略了，我操作的是『现实』。而现实，有它自己的『物理引擎』，这个引擎的核心规则之一，就是『质量守恆』，或者说『质能守恆』！”
“『编译器』试图执行我的命令，但它发现，这违反了更底层的『物理引擎』规则。它不能无中生有地创造质量。於是，它只能执行一个它唯一能理解的、最接近的操作——”
“——將能量，转化为质量。”
这个来自林奇故乡宇宙的、堪称物理学基石的公式，从未如此清晰地，在他脑海中闪耀。
整个工坊，鸦雀无声。
艾米、里奥、托克大师，他们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他们能听懂林奇说的每一个字，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描绘出的，是一个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像的、神明领域的图景。
將能量，直接转化为质量。
这是创世神话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所以”艾米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点石成金，理论上是可行的？只要只要我们能提供足够的能量，並且找到正確的『语法』？”
“没错。”林奇的嘴角，咧开一个疯狂而自信的笑容，“我们之前的『代码』，太粗暴了。，这就像对一个作业系统说：『给我变个戏法』。它当然会出错。”
“真正的『炼金术』，它的语法，应该更底层，更严谨。它应该是一系列精確的、描述原子核內部操作的『函数』！”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是在下达指令，而是在以一种全新的逻辑，去“构想”这个“炼金术api”。
“首先，我们不能直接修改『原子序数』。我们应该操作构成原子核的基本粒子。”
“但仅仅这样还不够！”林奇的思维在飞速发散，“直接添加粒子，依然会涉及到『质量』的剧变。在添加粒子之前，我们必须先解决『质量差』的问题。所以，在调用这些函数之前，我们必须先调用一个更底层的函数！”
“一个执行『质能转换』的函数！”
“这，才是真正的『点金之手』！先计算出目標產物与反应物之间的质量差，然后调用质能转换函数，用纯能量在指定位置『捏』出所需的质量，最后，再调用粒子增减函数，將这些新生的『质量』，组装成我们想要的质子和中子，注入到原子核中！”
这是一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堪称疯狂的“炼金术编程手册”。
“导师”里奥的声音有些乾涩，“这听起来比之前那个要复杂一万倍。而且，需要的能量”
“能量，恰恰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林奇的目光，再次扫过角落里的那几箱魔力晶石，但这一次，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些，不再是“5號电池”。
这些，是构建新世界的“原材料”。
“我们必须设计一个新的实验。”林奇的语气不容置疑，“一个更小、更可控的实验。我们不追求『点石成金』，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我们的目標是——创造一种自然界中不存在的、但理论上绝对稳定的『人造同位素』。”
他將目光，投向了那杯粘稠度被修改过的水。
“氢，最简单的元素，只有一个质子。它有两个稳定的同位素，氘（一个质子，一个中子）和氚（一个质子，两个中子），虽然氚有放射性，但半衰期很长。”
“我们的目標，是创造『氢-4』。一个质子，三个中子。”
“根据计算，『氢-4』的原子核极不稳定，会瞬间衰变。但是，如果我们能用『编译器』的法则之力，强行『锁定』它的结构，哪怕只有一瞬间，就足以证明我们的理论是正確的！”
这是一个完美的实验设计。目標足够小，过程可控，结果可验证。
“艾米，计算创造一个『氢-4』原子核，需要克服的『库仑斥力』和需要补偿的『核子束缚能』，將其折算成標准能量单位。”
“里奥，准备好『时间凝滯』力场。我们需要在它诞生的瞬间，就將其所有状態冻结，以便观察。”
“托克大师，我需要您为我祈祷。”林奇罕见地开了一个玩笑，但他的眼神却无比认真，“因为接下来的操作，可能比刚才还要危险。我们是在用代码，和宇宙的基本法掰手腕。”
眾人各就各位，实验室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而肃杀。
林奇伸出左手，这一次，他没有去触碰任何物质。他的意志，探入那杯水中，精准地“鉤”住了一个氢原子。
然后，他开始编写那段堪称人类歷史上、不，是整个世界歷史上，第一段真正的“炼金代码”。
他將这段复杂的逻辑，凝聚成一个纯粹的“意念包”，发送给了左手的“编译器”。
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能量洪流，从他体內奔涌而出！他刚刚才充满的“电池”
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但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艾米那夹杂著狂喜与恐惧的尖叫声：
“成功了！它出现了！时间凝滯力场捕捉成功！我们我们创造了一个新的原子！”
而在他的面前，光幕的正中央，一个被无数蓝色数据流包裹的、由一个质子和三个中子构成的、在现实世界中绝不可能存在的原子核模型，正静静地悬浮著，散发著幽灵般的光芒。
他们，终於掌握了创世的第一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