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旧城区,一家名为“锈蚀齿轮”的酒馆。
这里是蒸汽与劣质麦酒的混合天堂,空气中永远飘浮著机油、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法能量逸散后的金属甜腥味。与新城区那些窗明几净、用符文灯照明的优雅沙龙不同,“锈蚀齿轮”保留著最纯粹的工业时代遗风。裸露的黄铜管道在天板上纵横交错,如同巨兽的血管,时不时隨著某个阀门的开启而轻微震颤,发出沉闷的嘶吼。
林奇推开那扇沉重的、用一整块铁板製成的酒馆大门时,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穿著一身最普通的灰色亚麻布外套,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他那张在学术界和上流社会已然小有名气的脸。他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由佣兵、工匠、情报贩子和各色边缘人构成的嘈杂海洋。
他没有在喧闹的大堂停留,而是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酒馆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掛著一块“私人区域,閒人免进”的木牌,上面用刀歪歪扭扭地刻著一个骷髏头的简笔画。
一个守在楼梯口的、肌肉壮硕如熊的半兽人保鏢伸出了粗壮的手臂,拦住了他。那条手臂比林奇的大腿还粗,上面布满了狰狞的伤疤和意义不明的刺青。
“嘿,小子,不识字吗?”半兽人瓮声瓮气地开口,喷出的酒气几乎能把人熏倒。
林奇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金属徽章,在那半兽人眼前晃了一下。那是一枚用黑铁打造的、形制古朴的徽章,上面只刻著一个图案——一个正在被铁锤敲打的铁砧。
看到徽章的瞬间,半兽人脸上的凶横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顺从。他猛地收回手臂,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之迅捷,与他庞大的身躯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大人,请。”他侧过身,为林奇让开了道路。
林奇微微点头,踏上了通往二楼的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的空气比楼下清新了许多,但那股標誌性的机油味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每一个角落。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私人会客室,地上铺著厚厚的天鹅绒地毯,墙边立著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工程图纸、机械零件和厚重的典籍。房间中央,一个壁炉烧得正旺,火焰映照著一个背对著楼梯口、坐在安乐椅上的身影。
那人似乎正专注於手中之物,直到林奇走到他身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的胆子,比我想像的还要大,林奇·克拉克。”
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带著一种长期发號施令所形成的威严。
林奇摘下兜帽,露出了平静的面容。他看著那个身影,或者说,看著那个身影手中正在摆弄的东西——一个极其精密的、由无数齿轮和发条构成的球状模型,其复杂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位顶级的钟表大师汗顏。
“彼此彼此,首席大人。”林奇的语气同样平静,“在这种地方见面,您的风险,可比我大多了。”
安乐椅缓缓转了过来。
火焰的光芒,照亮了一张布满皱纹,但双眼依旧锐利如鹰的老人的脸。他穿著一身朴素的工匠服,手上还沾著些许油污,看上去就像个即將退休的老技师。
然而,任何一个对王都权力结构稍有了解的人,看到这张脸,都会立刻跪倒在地。
因为他,就是执掌著整个王国工业命脉、被誉为“帝国铁腕”的——首席大臣,马库斯。同时,他也是这个国家最神秘、最强大的组织,“工匠兄弟会”的最高领袖。
“风险?”马库斯首席发出一声轻笑,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球状模型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对於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来说,脚下是万丈深渊,还是齐腰的浅滩,又有什么区別呢?”
他的目光落在林奇身上,那双浑浊但精光四射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
“倒是你,林奇。你亲手埋葬了『守望者』,那个盘踞在王都地下三百年的幽灵。现在,整个王都的旧势力都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而你,却把矛头直接指向了王权的最高象徵——『摇篮』。我该说你是勇敢,还是愚蠢?”
林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我以为,您会对此感到高兴。”林奇吹了吹滚烫的茶水,不紧不慢地说道,“『守望者』的覆灭,意味著旧有的情报体系彻底瘫痪。而『摇篮』如果被证实存在,那將是对三百年前,由工匠兄弟会与王室共同订立的《权力制衡法案》最彻底的背叛。於情於理,您都该是我的盟友。”
“盟友?”马库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靠在椅背上,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林奇,你是个天才,一个不世出的天才。你的『科学魔法』理论,正在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但你的政治嗅觉,却像个刚出茅庐的学徒一样天真。”
他收敛笑容,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你以为,『守望者』是谁的狗?你以为,当初是谁默许了马尔科姆那个疯子,用三百年的时间,打造出那么一个怪物?你以为,王室那群自詡为神之后裔的傢伙,真的愿意和我们这些『工匠』分享权力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林奇的心头。
林奇端著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他静静地听著,等待著对方的下文。
“《权力制衡法案》?”马库斯自嘲地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一纸漂亮的谎言。三百年来,王室无时无刻不在试图重新夺回所有的权力。他们扶持『守望者』,监视我们,渗透我们,分化我们。而我们,则利用对工业和技术的垄断,与他们进行著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爭。”
“所以,『摇篮』计划,就是他们最新的武器?”林奇顺著他的话问道。
“是最终武器。”马库斯首席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一个足以彻底打破平衡,让我们永世不得翻身的最终武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林奇,你通过你的那个『源』,应该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摇篮』的本质,不是什么构装体,也不是什么能量源。它的本质,是一个『人造神』的培养皿。”
“人造神?”儘管心中早有预料,但从首席大臣口中亲耳听到这个词,林奇的瞳孔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没错。”马库斯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王室的那位女王陛下,她不满足於仅仅是君权神授的『代言人』。她想要成为真正的『神』。一个永生不朽、全知全能、可以凭自己的意志修改法则的真神。”
“她疯了。”林奇给出了最直接的评价。
“不,她很清醒。而且,她距离成功,可能只差最后一步。”马库斯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忧虑,“根据我们安插在王宫最深处的『钉子』传回的情报,『摇篮』的核心,也就是那个所谓的『神胎』,已经基本成型。它正在贪婪地吸收著整个王都的能量,每一次能量灌注,都让它离『甦醒』更近一步。而下一次灌注,就在不到三天之后。” 这与“源”的分析完全吻合。
“你们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出手阻止?”林奇问道。
“阻止?”马库斯苦笑一声,“怎么阻止?公然起兵造反吗?林奇,你要知道,王室统治这个国家已经超过千年,『君权神授』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在没有绝对的、足以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证据面前,任何针对王室的直接行动,都会被视为叛国。届时,我们工匠兄弟会,就会成为全民公敌。”
“更何况”他看了一眼林奇,“我们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有的人,已经被王室的许诺收买,甚至主动参与到了『摇篮』计划之中。比如,负责为计划提供关键材料和技术支持的哈格罗夫。”
哈格罗夫。
那个曾经在深渊熔炉事件中,与林奇有过节的、工匠兄弟会的副会长。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外人』。”林奇瞬间明白了首席大臣的意图,“一个与工匠兄弟会没有直接关联,但又具备足够能力和动机去揭开真相的人。一个完美的『棋子』。”
马库斯首席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林奇,等待著他的选择。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在噼啪作响。
“我可以做这枚棋子。”林奇终於开口,打破了沉默,“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需要进入皇后园的详细地图,包括所有的明哨、暗哨、魔法陷阱和巡逻路线。以及,你们安插在那里的『钉子』的接头方式。”
“可以。”马库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今晚之前,会有人送到你的实验室。”
“第二,在我行动的时候,我需要你们工匠兄弟会,在外部製造足够大的混乱,吸引王室的注意力。”
马库斯首席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很难。任何大规模的异动,都会被『守望者』的新主人——也就是你的那个『源』——立刻察觉。”
“它不会。”林奇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因为,它会把那些『异动』,判断为『可控的內部技术演习』。只要你们的行动,在特定的能量频率和行为模式框架之內。”
马库斯首席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死死地盯著林奇,仿佛要將他彻底看穿。
“你你竟然已经把『源』的逻辑漏洞,都计算成了你的武器?”
“这不是漏洞,首席大人。”林奇纠正道,“这是『规则』。我为它设定了规则,它便会严格遵守。而现在,我把规则的一部分,分享给我的『盟友』。”
马库斯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成交。你需要什么样的『混乱』?”
“一场覆盖全城的、突发的、大规模的『魔力过载』事故。”林奇说道,“我要让王都所有的魔法节点,在那一天,都陷入半瘫痪状態。我要让王室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维持城市稳定上,无暇他顾。”
“这这会造成巨大的损失!”
“但不会死人。”林奇的眼神平静而坚定,“而且,所有的损失,事后都可以由我的『未来应用技术部』,用更高效、更廉价的技术方案,进行补偿和升级。从长远来看,这对王都,甚至对整个王国,都是一次技术革新的契机。”
用一场可控的“破坏”,来换取一次彻底的“新生”。
这很林奇。
马库斯首席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后生可畏”的感慨。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找一枚棋子,却没想到,对方早已布好了更大的棋局,甚至连他自己,都成了棋盘上的一环。
“最后一个问题。”林奇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摇篮』的核心,那个『神胎』,究竟是什么?”
马库斯首席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是大王子,马格努斯。”
说完,他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颓然靠在了椅背上。
林奇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个在王室记录中,早已“因病夭折”的大王子,竟然就是“摇篮”计划的核心!
一个巨大的、横跨数十年的阴谋,终於在他面前,露出了最狰狞、最疯狂的一角。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对著首席大臣微微頷首,然后转身,重新戴上兜帽,走下了楼梯。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而他这个敲门人,下一步,要去敲响的,就是神明诞生的產房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