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努力维持著那份“天真”,甚至微微皱起眉头,仿佛自己也对此感到困惑。
半晌之后,曹操眼中的审视逐渐转变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慨。
“好一个『自然而然』!好一个『看到结果』!”他的语气带著兴奋和一丝忌惮:“或许,这真是天佑我曹孟德!助我成就大业!”
话说到此,他猛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曹冲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曹冲的身体都为之踉蹌了一下。
“冲儿,前段时间,我明確警告过你,要潜龙在渊,掩藏锋芒!今日,你为何却在眾目睽睽之下,侃侃而谈,將满堂文武皆比下去?”
曹操的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一丝冰冷的质问:“难道你不知道,『过慧易夭』的道理吗?你就不怕重蹈覆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带著一丝警示的意味。
曹冲抬起头,並未躲避父亲锐利的目光。
反而一反常態,露出一脸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不答反问,声音清晰而镇定:“父亲!今日您召我兄弟三人前来幕府议事,当著诸位心腹重臣之面,询问军国大事。
难道,不正是有意考量我们的才学韜略?或者不是在为甄选世子而设置考验吗?”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曹操瞳孔骤缩,脸上瞬间浮现极度震惊的表情!
他万万没想到,曹冲竟敢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戳破他內心深处的盘算!
但那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曹操到底还是那个曹操,他迅速压下翻腾的思绪,眼神变得愈发难以捉摸,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哦?既然你已猜中了为父的心思,不是应该表露的更为隱晦才对吗?为何还要在眾人面前,展露才智,锋芒毕露?
就不怕你的兄长们像子恆(曹丕)一样,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吗?”
曹操眼神微眯,审视的意味溢於言表。他深知自己儿子的聪慧,但他最为担心的,还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然而,曹冲的回答,却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曹冲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无奈却又坦荡的笑容,语气不卑不亢:“父亲!若孩儿一心想爭夺世子之位,兄长们视我为敌,欲加害於我,自是情有可原!但”
他话锋一转,石破天惊:“但若我根本无心於世子之位呢?兄长们,又何必非要与我为敌?致使手足相残?”
“什么?”曹操彻底愣住,眉头紧锁,不明所以:“无心世子之位?此言到底何意?”
他完全无法理解,掌控权利的感觉,哪个儿子会不渴望?
曹冲目光诚恳地看著曹操,言辞恳切:“父亲,请听孩儿一言。
子建兄长文采斐然,冠绝天下,当主守文脉,弘扬教化,此非冲所能及!
子文兄长勇武过人,豪气干云,当执掌兵权,戍卫边疆,为国开疆拓土!
而冲,虽有些许小聪明,偶有拙见,然若想真正助父亲成就大业,就离不开两位兄长的鼎力相助!”
他顿了顿,终於拋出了最核心的建议:“故而,孩儿恳请父亲,日后若要议论军政要事,定要將我兄弟三人一同召见,共商国是!
让兄长们各展所长,各掌其权,冲亦可从旁查漏补缺。如此,既可集思广益,亦可显我兄弟和睦,同心协力为父分忧!”
“至於册立世子之事”曹冲语气无比郑重:“孩儿恳请父亲,勿再提及,更勿要表露倾向!
唯有父亲不立世子,我等兄弟方能真正放下心结,齐心对外!否则,世子之位一日空缺,便是悬在我等兄弟头上的一把利刃。难免再生猜忌,甚至再现悲剧!”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狠狠击中了曹操內心最柔软也是最焦虑的地方!
曹丕新丧之痛未消,他何尝不痛心於手足相残?他何尝不希望剩下的儿子能和睦相处?
但古往今来,但凡有权有势的家族,为了世子之爭,导致父子不和,兄弟反目的惨剧还少吗?
曹操看向曹冲的眼神,由震惊、疑惑逐渐被激动和欣慰所取代!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曹冲今日的所作所为,绝非他人教唆!
因为任何有野心的幕僚,都绝不希望看到自家主公权利被分割,更不愿意自己的主公和他的对手们和睦相处!
他们只会怂恿,或者说是出谋划策,让自己支持的主子去爭、去夺,去紧握大权,並將对手踩在脚下!
然而,曹冲此议,完全是从曹世家族的整体利益出发,是从他曹操的內心忧虑出发! “好!好!好一个兄弟和睦,齐心对外!好一个勿立世子,以安人心!”曹操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他再次重重地拍在曹冲肩膀,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充满欣慰与讚赏:
“冲儿!你能有此心胸,有此见识,实乃我曹氏之福!父心甚慰!”
他越想越觉得此策精妙无比!既能避免儿子们相互爭斗,又能人尽其才,更能向天下展示曹家上下齐心!这简直是为他解决了一个巨大的心病!
然而,深諳权谋的曹操,却一时没能完全看透。或者说,在他被“兄弟和睦”的美好愿景打动时,下意识忽略了这背后更深层次的算计!
曹植继续他的文採风流,专司“文脉”!看似重用,实则已被巧妙排除出了核心权力圈和世子候选人之列!
一个醉心诗词,弘扬教化的公子,如何能担当治国重任?
曹彰执掌“兵权”,看似委以重任,但日后只需一句“天下未定,需兄长这样的猛將镇守边陲”,便能轻易將其调离政治中心!
而提议者曹冲呢?他看似不爭,只居中“调和”、“查漏补缺”,但每一次三人共同议事,谁能分析更透彻,谁的见解更高明,久而久之,高下立判!
他反而能以一种超然的、顾全大局的姿態,潜移默化地成为实际上的主导者!
並且是唯一一个既能参与核心决策,又不会因“世子”名號而受到兄长记恨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给了曹操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只有不立世子,才能兄弟和睦。而若將来必须立一个,那么一个能提出维繫这份“和睦”的人,一个证明了只有自己掌权才能避免手足相残的人,岂不是唯一选择?
这正是曹冲为了大步向前,而选择的非常规夺权手段!
曹操此刻正沉浸在“父慈子孝,兄弟齐心”的激动中。
他抚须大笑,连连夸讚:“哈哈哈!冲儿之言,深得我心!不愧是我曹孟德的儿子!就依你所言,日后议事,便让你们兄弟一同前来!这世子之位不提也罢!”
曹冲恭敬躬身行礼:“父亲圣明!”低下头的瞬间,他的嘴角扬起一丝无人察觉的诡异弧度。
隨著荆州战报不断传来,歷史也在按照既定轨跡缓缓前进。
首先是周瑜不甘荆州被夺,与诸葛亮进行了一番斗智斗勇,相互拉扯。
鲁肃为保孙刘联盟,进言孙权让他带兵进攻合肥,迫使周瑜退军。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最终让“孙十万和张八百”的名梗实至名归,让孙权彻底沦为了笑柄。
刘备也在有了南郡立足之后,按照诸葛亮之策,迅速开始攻占荆州各郡县。
曹冲自那日幕府进言之后,丞相府內的氛围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曹操果然按照曹冲所言,不再轻易表露立储之意,且每逢商议重要军政,总会將曹彰、曹植、曹冲三兄弟一同召来。
曹彰得以更多地参与军务,其勇武之名在军中愈发响亮,每每提及三公子,將士们皆称其有大將军之风!
曹植也被曹操委派了一些事务,负责一部分文书编撰和礼乐教化之內的事务。
虽仍时常与文人墨客饮酒作乐,但总算不再如往常那般全然不理政事了。
而曹冲,则似乎被曹操刻意“冷落”了。除了参与议事时可发言外,曹操並未授予他任何实际官职或权利。
最终的决策权依旧牢牢掌握在曹操自己与荀彧、程昱等核心谋士手中。
这看似是一种压制,实则是曹操深思熟虑后的一种保护。
他既欣赏曹冲的才智,又忌惮其锋芒毕露后会引来灾祸,更想再多多观察和打磨。
然而,曹冲岂是甘於被动等待之人?他深知,在这乱世,最终话语权离不开实力,而实力的根基,则在於人才与班底。
既然明面上的全力之路需缓缓图之,那便从暗中著手获取人才。
自从司马懿决意辅佐曹冲之后,便將自己手中一些人脉对他开放。
他也悄然动用了司马懿的关係网络,以相府的名义,发出了几道召令。
对於这种不涉及核心机密,只是调动几个无名小卒的要求,司马懿自是尽力办妥。
如此,这些召令,便经由特殊渠道,悄无声息的传递到了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