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眾臣,也在这微妙的用词变化,和现场凝固的气氛,看出了曹操此刻的心境。
於是,眾人也就並未再像史书上记载的那样积极劝进。
隨后,曹操又將目光转向曹冲,笑容温和:“仓舒之赋,別具一格,心思沉静,亦显仁孝之本心。为父甚慰!”
话说到此,他略一沉吟:“如今,你已成年,为父也会上表,加封你为『邓候』,食邑三千户!望你戒骄戒躁,勤学修身。”
(邓侯中的“邓”地,大致位於今河南省邓州市一带。)
“孩儿谢父亲恩典!”曹冲恭敬行礼,脸上並无失落,依旧平静如水。
但其实,他的心中早已激动不已。因为封了侯,就表示他可以有更多的权利,招募更多的私兵。这对他来说,將来能做到的事情也就更多了。
铜雀台盛宴的喧囂渐渐散去,曹植被封平原侯,风头无两。
然明眼人都看得出,在这场铜雀台文试中,曹植虽然以绝世文采贏得了表面的厚赏,但却失去了天下士子之心。
而曹冲受封邓侯,虽赏赐不如曹植丰厚,但其赋中流露出的沉稳与仁孝,却在不少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司马懿作为曹冲的老师,亲眼目睹这一切,心中暗自盘算。
他认为曹冲地位日益稳固,自己这份投资前景可期。
正当他志得意满,筹划著名下一步该如何更深地引导和操控这位年轻的公子时。
不曾想,曹操一纸密召,便將他从盛宴的余韵中唤回现实。
深夜,司马懿独自一人奉命前往曹操书房。
房中烛火通明,却比往日更添几分肃杀。
曹操负手而立,淡淡开口:“仲达来了。”
“臣司马懿,拜见丞相!”司马懿恭敬行礼,心中却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曹操此刻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
“嗯!”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直勾勾的落在司马懿身上,直入主题:“今夜唤你前来,是有一事要告知於你。
从即日起,你便不再是仓舒的老师了。他的课业,我自有安排!”
这一语,如晴天霹雳!
司马懿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丞相!这这是为何?当初可是丞相亲自命臣尽心辅佐仓舒公子的?
臣这三年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难道是臣哪里教的不好?又或是”
曹操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古井无波,但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司马懿急切道:“丞相!君子一诺千金,您”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中带著绝对的权力和一丝嘲讽:
“仲达!你是个聪明人,怎会如此天真?承诺过的事情,也是可以反悔的。”
他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司马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司马懿的心头:“我身为丞相,位极人臣。说过的话,可以食言。但你们,不行!明白吗?”
司马懿彻底愣住了,浑身如坠冰窟!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曹操竟会如此直接,如此霸道地撕毁承诺! 三年来,他在曹冲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暗中铺了多少路?
这一切,甚至连个藉口都没有,就这么一道轻飘飘的命令,就要全部付诸东流?
他不甘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丞相!冲公子天资聪颖,正是需要引导之际,臣”
“不必多言!”曹操厉声打断,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吾儿如何教导,我自有主张。你不必再费心了!”
曹操之所以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曹冲近来的表现,越发深沉难测了。
既有超越年龄的智慧,又隱隱带著一种他无法完全掌握的独立性。
而这背后,很难说没有司马懿这只老狐狸潜移默化的教唆。
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变成一个如刘协一样,被权谋家肆意操控的傀儡!
司马懿看著曹操决绝的眼神,知道此事已不可为。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愤怒涌上心头,但却被他强行压下,努力保持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坦然的问道:“既如此,敢问丞相,不再教冲公子,臣日后该当何职?”
司马懿心中暗忖:“以自己之才,即便失去了曹冲这块跳板,只要仍能在朝中谋一要职,徐徐图之,也能有所作为。”
然而,曹操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彻底陷入绝望。
曹操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寂静的夜空。
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许昌政务繁杂,暂无適合於你的职务。你便离开都城吧,无詔,不得踏入许昌半步。”
离开都城?无詔不得踏入许昌?
这根本不是调职,这简直就是放逐!是彻底將他踢出权力中心,剥夺他一切参与朝政的机会!將他数年经营,一朝尽毁!
司马懿如泥雕木塑般僵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他自负经天纬地之才,原以为即便失去老师之位,也能在別的领域大展拳脚,实现抱负。
万万没想到,曹操竟会如此狠绝,直接將他这盘棋彻底掀翻,连棋盘都不让他再继续待下去!
司马懿目光呆滯的躬身领旨,心中虽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著平静。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但他心底深处仍残存著一丝幻想。
“无妨,无妨”他暗自思忖,思路快速转动:“丞相虽禁我教授,但冲公子与我师生三年,情谊匪浅。
且他诸多事务皆与我暗中参谋,他如此聪慧,岂会不知我的价值?
即便明面上我与他断了往来,私下也定会寻机会与我联络有无。”
司马懿甚至开始规划:“丞相只令我离开许昌,並未限定我必须返回河內。
那我便在许昌城外,寻一处偏僻院落住下。如此,既遵了旨意,又能与都城保持若即若离的关係。
只要与冲公子还有联繫,我便不算真正脱离曹氏集团的权力中心!我亦有东山再起之日!”
抱著这份侥倖,司马懿便在许昌郊外一处不起眼的村落安顿下来。並將此消息,隱晦的传递到了曹冲耳中。
此后,每日深居简出,却时刻竖著耳朵,等待著来自城內的消息,尤其盼望曹冲会突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