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令君所虑,亦非虚言!”曹冲声音陡然高亢:“『非刘氏称王,天下共击之』!
此高祖皇帝之盟誓,亦是天下许多尚心怀汉室之士人心中的一道坎!
父亲若此刻进位,固然能威加海內,然亦会授孙刘以『汉贼』之口实,更会寒了那些仍在观望,可爭取的士人之心!此绝非父亲本意!”
“父亲!”他看向曹操,语气恳请:“昔日齐恆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尊王攘夷,孔子赞其『正而不譎(jué)』。
晋文公虽称霸,然城濮之战后仍恭敬周天子,方得长久!孩儿以为,名器者,天下之公器也,不可不慎取!
今日之势,关键在於『势』与『名』孰先孰后?若先积『势』至无可匹敌,则『名』自然而来,水到渠成,无人可阻,亦无人可非议!
若急於求『名』,而损了积累『势』之根基?恐非上策!”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眾人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主要还是因为,说此话者,乃魏公子嗣。如今的魏公,权倾朝野,是否进位为王,实则就是其一句话的事。
曹操终於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曹冲拱手,掷地有声:“孩儿愚见,『王』之实,重於『王』之名!
以父亲如今在朝野的地位,令行天下,已有魏王之实,何须爭此虚名,而徒增纷扰,予敌以柄?
当务之急,乃是整合新得之巴西,稳固荆州防线,离间孙刘,积蓄力量!
待我大军练成,粮草丰足,届时西出秦川以定陇右,或南下江淮以平吴会!
待天下十定七八,四海望治,万民归心,陛下予天下人自会心甘情愿,以最隆重的典礼,请父亲顺天应人,正位魏王!”
“冲弟!此言未免太过保守了吧?”曹植立刻出言反驳:“父亲功高盖世,进位魏王本就是顺应天命民心!
岂能因些许腐儒之见,便畏首畏尾?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曹彰也出言附和道:“就是!大丈夫行事,当轰轰烈烈!有了王號,正好號令天下,看谁还敢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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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冲面对兄长的质疑,从容应对:“子建兄长,子文兄长!非冲弟保守,而是欲求万全!
父亲之志,在乎平定天下,而非区区一王號!若因一名號而使得內部离心,外部树敌,延缓了一统大业,岂非因小失大?
昔日袁术,贸然称帝,身死国灭,即为前车之鑑!我曹氏,当行堂堂正正之师,积雷霆万钧之势。
待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之时,何愁名位不至?届时,方显我父胸襟气度,远超袁术等辈!”
他再次向曹操躬身:“父亲!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徐图霸业!此非退让,而是为了將来能跃得更高,行得更远!还请父亲明鑑!”
曹冲这一番话,既肯定了曹操的功绩和最终称王的合理性,又指出了急於称王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
並將『缓称王』的策略,提升到了为了更快,更稳地实现统一大业的高度!
巧妙利用『实』与『名』、『势』与『名』的辩证关係,以及长远利益与短期利益的比较,为自己的观点提供了坚实的逻辑基础。
曹操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锐利的目光,在曹冲、荀彧,以及跪伏在地的群臣身上缓缓扫过。 最终他脸上那丝阴鬱和杀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谋远虑的平静。
他缓缓起身,对著龙椅上已然不知所措的刘协,以及满朝文武,沉声道:
“仓舒之言,不无道理!本相!受国厚恩,自当以平定天下为己任,岂可汲汲於名位?
进位之事,暂且搁议。诸公当谨记今日之言,勠力同心,整军备武,以图將来!”
说罢,他向刘协投去一个“可以退朝了”的眼神。
惊慌失措的刘协,连忙手足无措的宣布:“眾位爱卿,今日朝会就先到这里。退朝吧!”
曹操最终採纳了“缓称王”的建议,既暂时安抚了荀彧等汉臣,也展现了从諫如流的姿態,更將政治目標聚焦於实际的军事实力和统一进程。
但此事,並未就此完结!
曹冲刚出皇宫,就被一高大身影挡住去路:“仓舒公子!主公请你前往魏公府一趟!”
许褚亲自前来传令,並为曹冲的马车,在前引路。
魏公府书房,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沿,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许褚如同铁塔般守在门外,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曹冲恭敬地立於书案前,垂首行礼:“父亲!”
曹操合上手中的竹简,抬眼凝视著曹冲,目光锐利如鹰,半晌不曾说话。
那沉默如同实质的压力,笼罩曹冲身上!
片刻后,曹操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冲儿,今日在朝堂之上,你侃侃而谈,力阻为父进位。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告诉为父,你真正的理由是什么?莫非你也心向汉室,觉得为父是那篡逆之臣?”
说这话时,曹操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丝丝寒意!
曹冲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他毫无躲闪,义正言辞:“父亲明鑑!
孩儿之心,天地课表,从未有过二心!孩儿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父亲,为了我曹氏基业著想!”
“哦?”曹操深吸一口气,来了兴趣:“那为何阻我称王?你当知道,今日之势,为父若强行进位,无人可挡!”
“父亲!孩儿並非阻止您称王!”曹冲语气斩钉截铁:“孩儿是认为,现在还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曹操眉头微蹙:“如今中原已定,孙刘虽据险,然我势大,为何还不到时候?”
“父亲!”曹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您可知?今日若强行进位,第一个与您离心离德的会是谁?
是荀令君!他不仅仅是汉室老臣,更是您视为挚友,倚为臂膀的股肱之臣!
您当真愿意为了一个王號,失去他吗?甚至逼死他吗?”
曹操眼神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的握紧。
荀彧今日殿上那心灰意冷的背影,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ps:祝大家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