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语带不甘,关平自然明白老爹此刻的心境。
以关羽之傲,失荆州已是奇耻大辱。
他亲手将刘备托付的荆州重地丢失,若就此不战而退,率兵撤回蜀中。
即便刘备不怪罪,以他的性情,也断难面对朝中同僚。
然而关平仍冷静摇头:
“南下夺回江陵,此路绝不可行。”
帐中一片沉寂,只馀帐外风声呼啸。
良久,关羽沉吟道:
“若遣人往上庸求援,命刘封发兵相助,可否有望夺回江陵?”
面对老爹的不甘,关平缓缓摇头:
“父帅可记得,一月前我军水淹七军大捷后,曾派人请上庸出兵相助,刘封便已拒绝。”
“退一步说,即便他愿发兵,恐怕也无能为力。”
关羽一怔:
“这是为何?”
关平神色凝重,沉声分析:
“上庸新附,申氏等豪族表面归顺,实则心怀异志。”
“只怕刘封前脚离城,后脚便生变乱。”
言及于此,他语气愈发沉重:
“更听闻刘封与孟达不合,两人矛盾日深。”
“如此内忧外患之局,焉能指望他们驰援?”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令关羽神色黯然:
“难道只能坐视碧眼儿窃据荆州,我军黯然退回蜀中?”
言罢,他仰天长叹,英雄气短。
关平却迎上老爹的目光,字字清淅:
“父帅,只怕我们连退回蜀中…也难了。”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不仅关羽神情一凛,帐中诸将亦纷纷面露不解:
“少将军何出此言?”
“我军主力尚存,怎会回不去蜀中?”
面对众人质疑,关平神色不变,沉声分析道:
“战报已明,吕蒙取江陵后,陆逊又西进夺取宜都、房陵,其意图正在封锁我军入蜀信道。”
“若我所料不差,敌军必已在归途险要处设伏,只待我军自投罗网。”
他环视众人,语气凝重:
“此去,恐成绝路。”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寂然。
众人细思之下,不由暗自称是。
关平所言确有可能,孙权既已背盟,又岂会放虎归山?
自家关将军威震华夏,声势高涨,若纵其生还,必成江东心腹大患。
毕竟镇守荆州十馀载,威望极高。
一旦安全回到蜀中,重振旗鼓卷土重来,荆州还能否守住是未知数。
站在孙权角度,斩草除根,才是常理。
一时间,帐内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关羽沉吟良久,方沉声开口:
“依你之见,夺江陵不可行,退守亦不可行。”
“那我军该当如何?”
“莫非…只能坐困于此?”
关平稍作停顿,忽猛然抬头,声如金石:
“岂能坐以待毙?”
“孩儿有一计,若成,非但可解当前之危,更可令江东自乱阵脚。”
此话一出,关羽眼中精光骤现,急问:
“计将安出?”
关平容色一变,眉宇间竟现癫狂之态,扬声道:
“他们偷我们的家,我们便去陶了他们的老巢,此乃‘换家’之策。”
“集全军顺汉水东进,急袭夏口,兵锋直指柴桑,趁其空虚,一举拿下建业!”
袭夏口,奔柴桑,夺建业!
短短九字,如惊雷炸响,帐中诸将无不色变。
首席谋士马良当即拂袖而起,急声道:
“少将军此计未免太过行险!”
“先不谈我军粮草仅支数日,建业远在千里之外,纵使日夜兼程亦需二十馀日。”
“若途中遭敌军截击,岂非腹背受敌?”
说完,他转身向关羽深深一揖:
“此计万不可用!”
“还请关将军三思。”
“此等孤军深入之策,稍有不慎便是全军复没之祸。”
“当务之急,当速遣快马入蜀求援,同时整军西撤,方为上策!”
帐中众将纷纷颔首,皆以为关平此计近乎癫狂,实非良策。
这哪是良策?
这分明是在胡闹。
关平环视帐中,对众将反应早有预料,并未有丝毫的意外。
概因他祭出的“换家”战术,本就是孤注一掷。
常人用兵思维,必先据守根本,经营地盘稳后方而后图进取。
如他这般弃荆州于不顾,直捣江东腹地,跟孙权换家的战术,几与流寇无异。
众人难以认同,然关平意志愈坚。
换家这一策,是自劝父退兵未果,他便反复推演此计,深信不疑。
这绝对可行。
更何况,如今已无他路可走,不行也得行。
时至如今,唯此一途,或可绝处逢生,实现惊天翻盘。
关平心知,此乃跳出曹、孙两家合围的唯一生路。
他整肃衣甲,向关羽郑重一揖:
“父亲,容孩儿细陈。”
关羽凝眉未语,扬手示其继续。
关平心下再无迟疑,遂朗声道:
“东袭建业,与孙权换家,这一计看似行险,实有八九成胜算。”
“据报吕蒙、陆逊先后已率两万先锋西进,孙权亦亲提大军继发。”
“为吞荆州,江东已倾巢而出。”
言及此处,他声调陡然一扬:
“此刻江东腹地,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空虚。”
“我军若反道东向,不争荆州,不返蜀中,直捣建业,必能搅得孙权阵脚大乱。”
“一旦率军东下,江东腹地将如敞开的大门,任由我们弛骋。”
“届时进可收复失地,退可重整旗鼓,主动权尽归我手,何愁荆州不复?”
话音落定,满帐寂然。
关羽与麾下文武皆默然沉思,暗自推演此计的可行性。
诚然,他们根本没想过,除了夺回江陵及大军突围返蜀外,绝境中竟然还有第三条路。
这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奇策,无疑震惊众人。
可细想之下,又似天方夜谭。
荆州已失,败军之将,他们形同丧家之犬,竟欲能反客为主?
关平见众人神色动摇,知方才所言已起作用。
稍作沉吟,遂决心再添一把火,振声答道:
“孙子有云:兵者,诡道也。”
“今我军失荆州,陷绝境。”
“正合‘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理,若不行险,何以破局?”
“况连诸位将军皆觉此计匪夷所思,那孙权、吕蒙又岂能料到我军敢去直捣建业?”
“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江东鼠辈能过江偷袭荆州,我等如何过不得江取江东?”
“此番局势唯有如此,才能转危为安,并化被动为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