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平所提出的“过江偷袭建业,与孙权对掏”。
这是他在深思熟虑后,为当前危局能想到的最优解。
故而他字字铿锵,神色坚定,毫不掩饰。
众人听罢虽觉有理,却仍心存顾虑。
关羽闭目沉思半晌,忽睁眼道:
“说说你的详细方略,具体如何施行。”
关平闻言心中一喜,自家老爹既如此问,显然是心有所动。
他当即不再尤豫,将计划和盘托出:
“孩儿谋划如下。”
“父帅可亲率主力乘船沿汉水南撤,佯作夺回江陵之势,以迷惑孙权。”
“实则另遣一支偏师,秘密绕行至夏口,控制其水域,断敌连络。”
言罢,关羽微微颔首:
“夏口乃汉沔水系、大江交汇之处,若能夺取,确可切断荆州与江东联系,此计的确不错。”
然而他话音稍顿,转而肃然道:
“但近日军报显示,孙权已遣蒋钦率数千水军沿沔水北上,于江津渡设防,阻我归路。”
“偷袭夏口,除沔水外,还有何路可南下?”
这话一出,马良随即附议:
“君侯所言极是。”
“少将军此计虽奇,却恐难施行。”
帐中诸将亦纷纷称是。
关平见状却从容不迫,走至屏风前,手指地图:
“诸君所虑,我早有计议。”
“水路有江东水师阻拦,自然不可行,然而我所规划的偏师奇袭路线是由此处进发。”
他指节游移图上,最终重重一点。
众人顺之望去,所见竟是沔水以东的章陵郡。
“章陵?此地尚在曹军掌控之中,更须经过文聘防区。”
“若行踪泄露,无论文聘出兵截击,或通知夏口守军,皆将功亏一篑!”
诸将你一言我一语,皆言此路险阻重重。
面对众将质疑,关平神色沉静,缓声道:
“沔水以东,大洪、桐柏、大别三山相连,层峦叠嶂。”
“我军若取山道潜行,便可隐踪匿迹,绕过江夏北境,直抵江滨,避开文聘耳目。”
“如此夏口守备空虚,又无防备,我军突袭之下,胜算极大。”
“一旦夺取夏口,则我军将转守为攻,进退有据。”
言罢,他略作停顿,嘴角微扬:
“至于文聘所部…即便察觉我军行踪,亦不会出兵截击。”
“甚至,他巴不得我军能取下夏口。”
此言一出,无疑有些语出惊人。
满帐诸将神情愕然。
关羽眉峰紧蹙:
“平儿何出此言?”
关平目光扫视四周,环视众人,从容应道:
“此前徐晃率数万曹军精锐南下解樊城之围,却在我军退后并未渡江南下,父帅可知为何?”
关羽沉吟道:
“曹军水师不及我军,加之我水军封锁江面,其难以南下也在情理之中。”
言至此处,关羽精神陡然一振,眉宇间重现傲然之色。
这支由他亲手锤炼的荆州军,不仅步战骁勇,更兼善水战。
军中配备各类战船,阵容齐整,即便在江面上与江东水师正面交锋,也丝毫不落下风。
至于本就不习水战的曹军,自然更不在话下。
关平看出了老爹脸上的骄傲,平静说道:
“父亲所言,此为一因,却非主因。”
“那主因是?”
面对老爹追问,关平点点头,又道:
“曹军不渡江南下,实是曹操欲坐观虎斗。”
“咱们不妨换作曹操视角思考,荆州无论属我还是属孙权,皆非其利。”
“但若纵我方南下与孙权相争,战事胶着,他便可行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之策。”
“此乃曹军解围后不南下的根本原因。”
他声音渐扬,目光如炬:
“故孩儿才断言,文聘即便察觉我军动向,非但不会阻拦,反会乐见其成。”
“我军若取夏口,江东水师受制,文聘防区压力顿减,何乐而不为?”
一席话如金石掷地,众人细思之下,纷纷颔首称善。
帐中接下来陷入长久的沉寂,众人目光齐聚于上首的关羽身上,静待他的决断。
良久,关羽长吐一口气,沉声道:
“关平此策虽险,然若功成,确为全军转机。”
“本将决议,依此计行事。”
军令既下,诸将再无异议。
二爷的忠实粉丝周仓率先抱拳喝道:
“谨遵君侯之令。”
“纵刀山火海,末将万死不辞。”
随着他表态,馀将亦齐声应和,声震营帐。
见终是说服了自家老爹奇袭江东,关平暗松一口气。
与孙权对掏最难的,从来不是战术本身,而是说服关羽与众将行此险招。
毕竟此计的确风险奇高,纵然拿下了江东之地,也远离了益州。
刘备到时候想支持也无能为力。
风险奇高,关羽肯不肯冒险才是关键。
只要关羽同意,那一切就大有可为。
反正孙权为了夺取荆州,已尽数将江东主力调至荆州。
只要神不知鬼不觉拿下夏口,便事成一半。
念及此,关平神色一正,问道:
“父帅,既要出兵,孩儿想先问一个问题,目前军中尚有多少可用之兵?”
关羽闻讯,略作沉吟:
“除战损外,仍有一万五千馀众。”
“一万五?”
关平细细一思,遂斩钉截铁道:
“足矣!”
“请父帅拨我三千精锐,由我率其穿行大洪、桐柏山道,奇袭夏口!”
关羽闻言色变,眼中忧色骤现:
“山道险恶,猛兽出没,你不可轻涉。”
“偏师由我亲率。”
见关羽主动揽下,关平心头一暖,莫名多了数分感动。
这时代的深山老林绝非后世可比,无路可循,猛兽频出,凶险异常。
关羽欲亲自领军,分明是担忧自己有所闪失。
他终究是外刚内柔。
纵然面色如铁,言辞如刀,心底深处,仍深藏着对他不易表露的关切。
关平知是老爹爱护之意,却仍摇头:
“山中险恶,孩儿自知。”
“只是…奇袭夏口固然关键,然父帅才是此战焦点。”
“您若不在正面督军南下,必引江东生疑。”
“倘孙权增防夏口,则前功尽弃矣。”
关羽听罢其子一番分析,也挑不出丝毫毛病,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下:
“既然如此,偏师便由你统领。”
“让周仓与你同去,他早年曾踞山为王,熟悉山林。”
“有他相助,为父也能稍安。”
说罢,他侧身看向一旁的周仓,郑重嘱托:
“周仓,平儿的安危,便托付于你了。”
周仓抱拳应声,声如洪钟:
“君侯放心。”
“只要仓一息尚存,必护少将军周全!”
见老爹安排得如此周到,关平心头一热,肃然行礼:
“孩儿定不负父帅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