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言语，渐渐说动了这对母子。
关平上前一步，躬身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低声问道：
“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年纪尚小，听他发问，先回头望了望母亲，见母亲微微点头，才怯生生地答道：
“我……我叫阿牛……”
“阿牛？”
关平听了微微蹙眉。
这显然只是乳名。
他又温声问道：
“可有正式的大名……或者学名么？”
话音刚落，关平陡然醒悟过来。
不对，这时代寻常百姓大多没有正式的名字，许多人一生只用乳名、俗名。
一来平民百姓并不需要正式学名，他们一生也难与上层人物交往，自然不必讲究那套礼法规矩。
二来取名往往需有识字之人代劳，对终日为温饱挣扎的黔首而言，更是无从谈起。
果不其然，话音方落，便见那少年怯声应道：
“娘说……贱名好养活，不易夭折，连鬼神都懒得惦记。”
关平听罢，微微点头，又问道：
“那你家大人呢？”
（注：汉朝官方书面语，大人即爸爸的意思。）
此话一出，少年神色顿时黯淡，眼中泛起泪光：
“听娘说，我出生后家里就艰难，田里又遭了灾，收成很差……”
“连糊口的粮食都没有，更交不起朝廷的赋税。”
“没办法，大人只好把家里仅有的地卖了，用来缴税、换粮。”
“可地没了，我们也就没了依靠。”
“大人只得去租鄱阳彭家的几十亩地，想靠耕种过活。”
“但那彭家租金太高，又逢灾年，根本交不起租子……”
“大人为了每月的粮饷，被迫做了彭家的部曲。”
“四年前，官府征召各家部曲助战北伐，大人也在其中。”
“谁知……官军在逍遥津大败，我大人也……也没能回来。”
说到这里，少年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母亲怀中，眼泪扑簌簌直掉。
关平静静听着，面色渐沉，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由得暗叹：
“唉……这便是乱世底层百姓的现状啊。”
他明白，在这乱世之中，如少年一家这般的遭遇，绝非个例。
更何况，此地还是世家豪强横行无忌的江东。
之后，关平又接连与数码佃户交谈。
因周围众人都目睹了他方才与那对母子的对话，见他语气始终温和，毫无居高临下之态，也都渐渐放下戒心，与他聊了起来。
一连问过数人，情况与关平所料相差无几。
他们沦为佃户，不是因天灾，便是因战乱。
而在这些交谈中，关平也捕捉到一条关键信息。
鄱阳彭家。
许多佃户提到，自己租种的正是彭家的田地。
彭家有彭绮、彭材二人，皆是当地一霸，平日欺男霸女，对佃户盘剥尤重。
若逢灾年收成不佳，他们便将体弱者逐出，任其自生自灭。
身强力壮的，则强行收为私兵部曲。
大多数佃户，都是被彭家所逼，才落到这般田地。
关平顿时找到了突破口，心中暗下决心：
“此番安定民心，就从分发彭家田亩开始！”
略作沉吟，他缓步走回那对母子面前，对少年温声说道：
“若我能分给你田地耕种，并且免去赋税、租金等一切苛捐杂税，让你和你娘可以自食其力、安稳过活，你觉得如何？”
母子二人听罢，顿时愣在当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分田，还免除苛捐杂税？
天下竟有这等好事？
少年激动不已，当即跪地叩首：
“将军，小人能种三十亩地！”
“若将军真愿分田予我，日后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小人也绝不退缩！”
此言一出，四周佃户纷纷跟着跪伏于地。
关平见状，连忙挥手示意：
“诸位快请起身。”
“本将既出此言，必不食言。”
“田地，一定会分到你们手中。”
……
一路北行，关平凭借出色的鼓动之能与亲和态度，渐渐赢得了众佃户的信赖。
许多人心中，已对他生出了几分盼头。
进驻海昏县后，关平安顿好佃户，便领兵打开了县衙府库。
库中情形，钱粮、布帛等物资果然堆积如山。
显然山越众首领并未虚言，这些资财确被封存于此，分毫未动。
关平暂未处置这些物资。
他清楚，这些都是日后在江东立足，与孙权周旋的本钱。
眼下最紧要的，是分田。
趁着山越部众已扫平豫章各县乡的豪强庄园，他亲自带人赶赴鄱阳，勘验彭家田产。
而彭氏所占田地之广，仍令他大为震惊。
他走遍鄱阳县乡，发现彭家田产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县。
“如此说来，鄱阳彭家几乎拢断了全县的土地，还掌控了山林、川泽、渔盐之利，私蓄部曲。”
“这几乎将鄱阳县，变成了集兵权、经济于一手的独立王国。”
“连当地官吏也须看彭家脸色行事，否则难以立足。”
回到县衙，关平端坐案前，心中暗惊。
窥一斑可知全豹。
彭家能如此掌控鄱阳，在孙权对豪族一再退让的政令之下，其他各县情形恐怕也相差无几。
最多只是势力规模大小之别罢了。
他略作沉吟，低声自语：
“但若只靠我一人一县勘查下去，不知要查到何时。”
“时不我待，必须尽快分田，以收拢民心。”
关平此次奇袭江东，意在站稳脚跟，其根基自始至终便落在“打击豪强、均分田地、争取百姓归心”之上。
想到此处，次日一早，他便集结麾下将士，下令道：
“我军人力有限，本将难以亲赴每县勘查。”
“现分兵五部，每部两百人，分头前往山越部众已扫清豪强的县乡探查。”
“探查只有一条，务必查清各家所侵占的田亩数量及其拢断的各项产业。”
言罢，他稍作停顿，又肃然补充：
“不可懈迨！”
“须如我带领你们勘查鄱阳时一般仔细认真。”
“若有疏忽，日后分田出了差错，定严惩不贷！”
一番话语气肃然，众将士皆心中一凛。
分派既定，关平自领一部继续北上，勘查历陵县。
分头行动后，效率果然大大提高。
不久，各地田亩数目便陆续呈报上来：
海昏县，刘氏、李氏占田约三万亩。
鄱阳县，彭氏一家独占五万亩。
历陵县，张氏、虞氏势力稍弱，各占田数千亩。
……
随着各部陆续回报，关平迅速汇总统计，并摸清了各户佃农的人口数目。
待一切就绪，他起身远眺，胸怀激荡：
“分田，就此开始！”
“孙十万，接下来便让你见识，星星之火，何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