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南岸，江口密布，如星点棋布。
西边有夏口、金口、陆口，东有樊口等要地。
此间内核，便是鄂县、沙羡诸城。
然在关平一番布置之下，素来紧要的鄂县已成弃地。
孙权为夺柴桑，未遣兵驻守，以致出现关羽舍地而退、江东大军长驱直下的近乎荒唐之局。
这一幕无疑是十分滑稽！
待孙权主力离去，不出所料，荆州军果然卷土重来，重新占据樊口水域，更放出风声，扬言要顺江而下，直袭孙权后路。
消息一经传出，迅速传至夏口、陆口。
周泰、潘璋等将闻讯，皆是神色一震。
“什么？”
“关羽已在樊口整备战船，意图沿江追袭吴侯，与柴桑关平前后夹击？”
夏口军寨之中，周泰手握军报，面色骤沉。
他猛然惊觉，若己方按兵不动，任由关羽集结水师南下，恐主力大军危矣。
江东与荆州仅一江之隔，结盟十馀载，彼此虚实，早已心照不宣。
关羽麾下士卒水战之能，绝不可小觑。
“传我将令，速告陆口潘璋，命其集结兵马，与本将同攻樊口，以作牵制。”
“务使关羽不敢顺江东下，断我主力后路！”
“诺！”
周泰反应迅疾，当即传下军令。
侍从得令，快步退出。
快马疾驰，军情倾刻传至陆口大营。
面对周泰的请求，潘璋手持信报，沉默良久。
是出不出兵？
毕竟孙权临行前确有交代，他的职责是扼守陆口，防备关羽进袭荆南诸郡。
若此时分兵出击，陆口必然空虚。
万一关羽趁机袭取陆口，岂不坏了大事？
这是他尤豫之处。
可再读信中内容，又不禁暗忖：
“然而周幼平所虑，却也并非无据。”
“若真对关羽置之不理，任其袭扰吴侯后路，后果恐不堪设想……”
一时间，潘璋进退两难。
沉思良久，他忽然神色一正，肃然传令：
“命马忠领三千兵马向东进军，配合周泰，对关羽施加压力。”
“诺！”
号令既下，陆口、夏口两处守军迅速动了起来。
各部兵马陆续开拔，江岸之间，渐起风雷之势。
荆州军斥候快马赶回樊口禀报：
“启禀关将军，周泰已率夏口主力沿江进发，直扑鄂县方向。”
“另一侧的潘璋亦遣部将马忠领一支偏师自樊湖杀来，以为策应。”
“只是潘璋并未全军出动，陆口仍屯有重兵，由其亲自坐镇。”
听闻军报，关羽眉峰微蹙，沉吟道：
“这潘璋，倒是比周泰更沉得住气啊……”
“看来，不是轻易可诱之人。”
“若潘璋不为所动，以季常所主导的江夏蛮部，怕是难以攻下陆口。”
他低声自语，面浮思虑。
没办法，江夏蛮部虽人马众多，却缺乏衣甲兵械，亦少经攻坚之战。
要想攻下防守完备、兵精粮足的陆口重镇，只怕难如登天。
一念及此，关羽目光骤然落在地形图上，忽地一掌拍在图侧，决然道：
“事到如今，唯有兵行险着了！”
既下决心，他不再尤豫，当即召来诸将传令。
“赵累，你率主力驻守樊口，为本将拖住周泰大军。”
“本将自领一军西进，先破孙桓，迫潘璋出兵来救！”
号令既下，赵累肃然接令，心中却不由浮起一丝隐忧。
“关将军仅率偏师出击，是否太过行险？”
“毕竟君侯您已年近六旬，已非当年之勇……”
这也怪不得他如此多虑。
若关羽年轻二十岁，哦不，哪怕是就十岁，赵累也断不会有此顾虑。
可如今的关羽，是快六十岁的人了，终究不再是当年斩颜良、诛文丑那时的风采了。
前番江津一战，已可见端倪。
若是全盛时的关羽，怎会被吴军寻常士卒缠斗消耗，以致陷入险境，还需周仓拼死冲阵来救？
可如今周仓不在身侧，关羽独领偏师，若只对阵马忠一部，尚可应对。
可一旦潘璋大军出动，压力便将倍增。
关羽听罢，抬目看向赵累，沉声道：
“你的顾虑，本将明白。”
“但潘璋用兵谨慎，若非马忠部受迫危急，他岂会轻易出陆口大营？”
“而周泰骁勇，樊口正面亦不可分兵过多，否则你此处压力更巨。”
此言一出，帐中一时静默。
须臾，都不禁摇头叹气。
关羽所言，也是当下所面临的困难。
二人皆清楚，这是兵力不足的窘迫。
片刻，关羽稍作解释，不再尤豫，再度开口：
“时不我待，你我分头行事，依令而行！”
赵累知不可再劝，只得抱拳领命，默然退出帐外。
军令既出，关羽亲率三千精锐沿江西进，直扑陆口侧翼。
不久，便与为策应周泰而来的马忠所部迎面遭遇。
两军相接，未有多言，立时厮杀在一处。
虽是仓促接战，然荆州军于陆地步战、结阵厮杀之间，终究更胜一筹。
更何况，阵中还有关羽这员万人敌。
但见他身骑赤兔马如火焰般席卷敌阵，青龙偃月刀寒光过处，江东士卒几无抵挡之力。
关羽虽年近六旬，冲杀之间犹有当年之威，率部步步进逼，江东军阵脚渐乱。
老将亦是虎将！
老去的万人敌，依旧是万人敌。
别提马忠本非顶尖猛将，更不敢与关羽正面交锋，只得指挥各部结阵且战且退，同时急遣快马向陆口求援。
求救军报传至陆口大营，潘璋闻讯，顿时坐立难安。
“什么？关羽竟置周幼平于不顾，亲击马忠？”
他心头骤紧，寨中的传令兵更是语气急促：
“潘将军，关羽骁勇异常，马将军难以久持，亟需援军！”
“若不然，恐支撑不了多久敌军的攻势。”
听闻汇报，潘璋双目微闭，凝神思索。
“关羽亲击马忠，分明是想诱我出营接应。”
“不过他麾下兵力有限，既要攻马忠，又须防备周泰自江上袭来，岂有馀力再图陆口？”
心念及此，他眼中决然之色一闪。
至于先前战报中出现那支江夏蛮部，不过乌合之众，潘璋并未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