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风,停了。
那片由【净化舰队】内战引发的、惨烈无比的“烟火”,也终于在天边熄灭。
死寂,一种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薪火之地】。
扩音符阵中,李卫阳那句夹杂着绝望与屈辱的“请求政治避难”,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众人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感到胜利的喜悦。
所有人的脸上,都只有一片茫然的、如出一辙的空白。
赢了吗?
他们推翻了【九城盟约】的统治根基,逼得最精锐的【净化舰队】分崩离析,甚至让高高在上的审判官低头请求庇护。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胜利。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为什么……整个世界都在哭嚎?
赵毅呆呆地跪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干裂的泥土里。他想起了自己加入【铁鸦卫】时,立下的守护秩序的誓言。现在,秩序没了,被他们亲手砸得粉碎。可随之而来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光明,而是……一场以亿万生灵的痛苦为燃料的、更加恐怖的【悲恸盛宴】。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那个在审判长宣言后,他就问过的问题,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在每一个弟子心底,疯狂地回响。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柳扶风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身体微微颤抖。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作为【共情者】,她所承受的痛苦,是所有人的千万倍。
她能“听”到。
在遥远的【铁壁城】,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自己被【诡异】侵蚀、正在异化的孩子,发出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能“看”到。
在【黑岩巨城】的废墟中,一对兄弟在信仰崩塌后,拔刀相向,最终同归于尽时,眼神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迷茫与怨毒。
她能“感受”到。
整个大陆,无数的灵魂,在被背叛的愤怒与失去一切的绝望中,被强行抽离,化为天空那血色漩涡的一部分。
而这一切的开端,只是因为她对真相的执着。
“是我……”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我把那份【记忆碎片】交给了陆尘……是我坚持要将真相公之于众……”
“是我……间接点燃了这场大火……”
她的【慈悲】之道,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她的道心。守护苍生的信念,与“自己导致了苍生罹难”的残酷现实,形成了最尖锐的矛盾。她感觉自己的道基,正在这矛盾的撕扯下,出现一道道裂痕。
与柳扶风的感性崩溃不同,萧月陷入了一种极端的、冰冷的理性。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感受那席卷世界的悲伤。她就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但她的右手,却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枯枝,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飞快地划动着。
那不是符文,也不是文字。
而是一幅……地图。
一幅以【薪火之地】为中心,向外辐射的防御圈推演图。
“……以现有能源储备,【镇龙符文阵】可维持最大功率防御七十二小时……”
“……预计第一波【悲恸】能量潮将在六小时后抵达,强度……无法估算……”
“……李卫阳残部若并入,可提供额外符文装甲与蒸汽核心,但食物与水的消耗将增加三倍……需建立最优先的资源分配序列……”
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平直得不带一丝情感。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场末日灾变,而是一道需要精密计算的数学题。
她以【秩序重建者】的视角,在这片混乱的废墟之上,疯狂地推演着维持一个最小安全区、一个能让“人”继续存活下去的火种之地的可能性。
这是她的道,也是她对抗这无边绝望的唯一方式。
在崩溃与麻木的交织中,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陆尘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没有去看天边,也没有去理会那依旧在请求通讯的扩音符阵。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迷茫、恐惧、自责的脸。
他能感受到柳扶风道心的动摇,能看到萧月那近乎自残式的冷静,更能听到每一个弟子内心的天人交战。
“是我,让【幽影会】将真相广播了出去。”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第一句话,不是辩解,不是安慰,而是最直接的……承担。
“是我,决定将这颗火星,扔进了早已堆满干柴的火药桶。”
“所以,眼前的一切,世界的混乱,亿万生灵的痛苦,审判长【悲恸盛宴】的开启……这份责任,在我。”
他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他没有否认。
他承认了,他们成了敌人手中最锋利的刀。
营地内,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抽泣。最后一丝幻想,被道主亲手戳破。
“但是。”
陆尘的话锋,陡然一转。
他看向那名最先问出“我们是不是错了”的弟子,眼神变得锐利。
“你告诉我,在真相揭晓之前,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吗?”
那弟子愣住了。
“在【九城盟约】的【铁律】之下,人们活得有尊严吗?那些被当做实验体的无辜者,那些在【诡潮】中死去,却连仇人都找错的冤魂,他们甘心吗?”
“那个所谓的秩序,不过是一座建立在谎言与骸骨之上的、正在缓慢下沉的牢笼!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审判长】和他那扭曲的艺术,温水煮青蛙一样,耗尽最后一点人性,最终彻底沦为【诡】的温床!”
“长痛,还是短痛?”
陆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每个人都心神一颤。
“是在谎言的麻醉中,毫无尊严地、缓慢地腐烂死去?还是在真相的剧痛中,清醒地、轰轰烈烈地迎来最终一战?!”
“我们没有选择‘要不要痛’的权力,因为痛苦早已注定。我们选择的,只是‘如何痛’的方式!”
“我选择后者!”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选择,哪怕要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也要让所有人看清楚,杀死我们的,究竟是谁!”
一番话,如雷霆贯耳,将众人从自我否定的泥潭中,狠狠地拽了出来。
是啊……旧的秩序,本就是一条死路。他们所做的,不过是让那注定要到来的结局,提前上演了而已。
柳扶风的身体停止了颤抖,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尘。
萧月手中的枯枝,“啪”的一声,断了。她那疯狂计算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恢复了一丝神采。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陆尘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你们在想,未来怎么办?世界已经乱了,审判长的仪式已经开始,我们这点人,又能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着这片由他一手缔造,如今却前途未卜的【薪火之地】。
“从今天起,【薪火之地】的使命,变了。”
“过去,我们的道,是【传道】。是点燃火种,去唤醒那些沉睡的人,去推翻那个虚假的秩序。”
“但现在,旧秩序已经崩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火海。”
“所以,从现在起,我们的道,是【渡世】!”
“渡世?”赵毅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没错,渡世。”
陆尘的目光,变得无比深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到了那血色的漩涡,看到了那正在哀嚎的大地。
“我们不再是试图扑灭大火的救火者。我们是……在大火与洪流之中,建造方舟的人!”
“方舟?”
“一座能抵御【悲恸】侵蚀,能隔绝【诡则】污染的方舟!”陆尘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我们的新目标,不再是推翻某个谎言,不再是战胜某个敌人。而是在这场席卷世界的末日灾变中,去寻找、去庇护、去接引那些人性未泯的幸存者!为我们这个文明,保留下最后的、能够重新生根发芽的种子!”
“审判长要以众生悲恸为颜料,去完成他那扭曲的画作。那我们,就在他这幅画的中央,钉下一座无法被撼动、无法被污染的……希望的基石!”
“【传道】的终点,是让天下人皆有道。而【渡世】的起点,是让我们自己,先活下去,并带着更多的人,一起活下去!”
陆尘伸出手,指向那片疮痍的大地,指向那些在废墟中挣扎的巨城。
“这,就是我的答案。”
“这,就是我作为道主,赋予你们所有人的……责任!”
“这,就是我们【薪火之地】,于这废墟之上,所立下的……新约!”
话音落下,整个【薪火之地】,鸦雀无声。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死寂。
每一个弟子的眼中,那份因负罪和恐惧而产生的迷茫,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无比坚定的光芒。
他们找到了新的方向。
在旧世界崩塌的废墟之上,他们不再是毁灭者,而是……建造者。
是那艘承载着文明最后希望的【方舟】的……第一批船员。
“我……明白了。”
柳扶风擦干了眼泪,缓缓站起身。她的道心裂痕虽然仍在,但那股撕裂般的痛苦,却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牢牢地镇住了。
萧月扔掉了手中的断枝,走到了陆尘身旁。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拔出了她的剑,剑尖斜指地面,以一个标准的【审判庭】守卫姿态,表明了她的立场。
秩序,需要在废墟上重建。而她,愿为这新秩序,献上第一块基石。
“道主……”赵毅站了起来,他身后的所有原【铁鸦卫】士兵,也随之起立。他们的动作,重新变得整齐划一,充满了军人的肃杀之气。
“我等……谨遵新约!”
“谨遵新约!”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了整个【薪火之地】,驱散了最后的一丝阴霾。
人心,稳住了。
直到这时,陆尘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依旧在闪烁的扩音符阵。
他对着符阵,平静地开口。
“李卫阳指挥官。”
“你的请求,我收到了。”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投诚的价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