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符阵中,李卫阳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静静地等待着审判。
整个薪火之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尘身上。刚刚被“渡世”新约点燃的火焰,在这一刻,面临着第一个现实的考验——如何处理这支从旧世界投诚而来的、曾经的敌人。
陆尘看着符阵,神色平静,仿佛面对的不是一支残破舰队的指挥官,而是一个普通的问路人。
“李卫阳指挥官,你的勇气,我看到了。”他的声音通过符文传了出去,清晰而稳定,“但薪火之地,不是收容所。我们接纳的,是求道者,是家人,而不是随时可能从背后捅刀子的盟友。”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你想要什么?”李卫阳的声音里,再无半分审判官的傲慢,只剩下务实的疲惫。
“我不要你的舰队,不要你的武器,甚至不要你的忠诚。”陆尘缓缓说道,“那些东西,在新的时代,都毫无意义。我要的,是你的‘投名状’。”
“投名状?”
“没错。”陆尘的目光,穿透了符阵,仿佛直视着李卫阳的内心,“你和你麾下所有愿意追随你的人,必须在【镇龙符文阵】前,立下【道心之誓】,向你们曾经亲手伤害过的这个世界,忏悔。并誓愿以余生,守护众生,而非铁律。”
“这不是投降,而是……新生。”
这个条件,让李卫阳身后的残兵们一阵骚动。让他们向一群“异端”低头,甚至忏悔,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李卫阳却久久没有言语。
他明白,陆尘要的不是形式,而是彻底斩断他们与旧秩序的最后一点联系。这是一场心灵层面的归化。
就在他准备开口答应这苛刻的条件时,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
遥远的【铁壁城】废墟。
这里是内乱爆发最惨烈的地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审判长那充满了艺术激情的宣言,言犹在耳。天空中,那个由亿万生灵的愤怒、绝望与痛苦汇聚而成的血色漩涡,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它缓缓旋转着,像一只凝视着大地的、充满了血泪的独眼。
漩涡的中心,粘稠的、黑灰色的情绪丝线,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压缩、缠绕。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聚合,而是一种概念的诞生。
仿佛一个无形的雕刻家,正在用全人类的负面情感,作为唯一的材料,雕琢一件前所未有的艺术品。
先是一个轮廓。
一个巨大到遮天蔽日的人形轮廓。
它低着头,蜷缩着身体,像一个在母亲子宫中尚未出世的胎儿。
紧接着,是细节。
构成它身躯的,不是血肉,不是骨骼,而是……无数张扭曲、痛苦、正在无声尖叫的人脸。
有老人,有孩子,有士兵,有平民……每一张脸,都定格在他们死去前,最绝望、最痛苦的那一刻。这些面孔如同活物般,在巨人的身体表面缓缓蠕动、沉浮,彼此挤压,构成了一副由纯粹痛苦组成的、令人作呕的浮雕。
这尊由悲剧构成的雕像,在漩涡的中心,缓缓地舒展开了身体。
它站了起来。
仿佛一座移动的山脉,投下的阴影,将整座城市的废墟都彻底吞噬。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不断变幻的、哀嚎的嘴。它没有皮肤,只有一层层由绝望凝固而成的、灰黑色的角质。
然后,它抬起了头。
在它那本该是脸的位置,无数张痛苦的面孔融化、汇聚,最终,形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流淌着黑色泪水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片纯粹的、浩瀚如海的、足以淹没整个世界的……悲伤。
【天枢城】,审判长的神殿内。
他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玄光水镜前,面带微笑,如痴如醉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啊……多么完美……”他张开双臂,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悲伤,是多么深沉而富有层次的情感。它比快乐更永恒,比愤怒更有力。”
“现在,这永恒的悲剧,终于有了它应有的……化身。”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水镜中那顶天立地的巨人身上,像是在为自己的孩子命名。
“从今往后,你,便名为——【泣罪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铁壁城】废墟上空,那尊刚刚被命名的巨人,张开了它那由万千嘴巴构成的巨口。
它没有发出咆哮,没有发出尖叫。
它只是……哭了。
“呜……”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呜咽,从它的口中传出。
这哭声并不响亮,却像一滴墨,滴入了清水的世界。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物理的阻碍,以一种超越法则的速度,瞬间传遍了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钻入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脑海。
废墟的一角,一个年轻的母亲,正紧紧抱着自己早已冰冷的女儿,失神地流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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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声哭泣在她脑中响起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眼前的景象,变了。
她回到了几天前,她带着女儿,在混乱的街头奔跑,试图躲避暴乱的士兵。一颗流弹飞来,她下意识地将女儿护在身下……温热的鲜血,浸透了她的后背……女儿在她怀里,身体一点点变冷……
那份足以将人逼疯的痛苦记忆,在这一刻,被放大了千倍、万倍!
“不……不要……”
她发出绝望的哀鸣,但这一次,她的悲伤不再仅仅是情感。一股黑色的、肉眼可见的气息,从她的七窍中涌出,化为丝线,飘向天空中的【泣罪者】。
随着生命中最珍贵的“悲伤”被抽离,她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溶解。
她的血肉、骨骼,都化为了灰黑色的尘埃,随风飘散。短短数秒,原地只留下了一套空荡荡的衣服,和一声消散在风中的、最后的悲鸣。
而那股被抽离的黑色气息,融入了【泣罪者】的身躯。
巨人那由无数人脸构成的身体,变得更凝实了一分。它的哭声,也变得更响亮、更悲切了一分。
一个幸存的士兵,被哭声笼罩,瞬间陷入了被战友从背后捅了一刀的记忆,在极致的背叛感中,化为了一缕黑烟。
一个躲在地窖里的老人,被哭声穿透,一遍遍地重温着饥荒年代,易子而食的恐怖场景,在无尽的悔恨中,溶解成了尘埃。
……
吸收,哭泣,再吸收,再哭泣。
【泣罪者】的【诡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自我循环、自我增殖的闭环。
它不需要攻击,不需要毁灭。
它只是在哭。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永不停歇的、以悲伤为食的瘟愈。凡是被其哭声笼罩之地,所有生灵都会被强制唤醒内心最痛苦的记忆,并在无尽的悲伤中,将自己的生命与灵魂,都化为壮大它的养料。
这就是【审判长】的【艺术品】。
一个能够自我繁殖、以文明的负面情绪为食、永恒存在的悲剧化身。
“现在……”
审判长看着水镜中,那座正在被哭声迅速净化的城市,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宛如神只般的微笑。
“旧的纪元,太吵闹了。充满了无意义的抗争和虚假的希望。”
“从今日起,【残道纪元】,终结。”
“欢迎来到……【悲恸纪元】。”
……
【薪火之地】。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来自扩音符阵,而是来自陆尘的身后。
所有人猛地回头,只见柳扶风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七窍中,竟隐隐有黑气溢出。
“扶风!”萧月脸色大变,立刻冲过去扶住她。
“哭……它在哭……”柳扶风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整个世界……都在哭……好痛……好痛啊……”
作为【共情者】,在【泣罪者】降临的瞬间,她就成了第一个受害者。那股席卷了整个大陆的、被催化和放大了亿万倍的【悲恸】洪流,毫无保留地冲刷着她的道心。
陆尘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铁壁城】的方向。
在他的【道眼】中,世界的法则丝线,正在发生着根本性的改变。
代表着【诡异之力】的那些污秽、混乱的黑色丝线,正在被一种全新的、带着极致“悲伤”概念的、灰黑色的法则所覆盖、同化。
他甚至能“看”到,在那遥远城市的废墟上,一个由纯粹恶意与悲剧构成的庞然大物,正在仰天哭泣。而它的每一次哭泣,都会让这个世界的“悲伤”浓度,再加深一分。
“道主……这是什么?”
赵毅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压抑感,声音颤抖地问道。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柳扶风身边,并指如剑,点在她的眉心,一股纯粹的、带着【薪火】暖意的【通天箓】道蕴渡入,暂时帮她镇住了那股足以撕裂灵魂的共情之痛。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
扩音符阵中,李卫阳还在焦急地呼喊着,询问发生了什么。
但已经没人关心了。
所谓的舰队,所谓的投诚,在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异变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陆尘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语气,宣布了那个残酷的未来。
“【审判长】的仪式……完成了。”
“他创造出了他的……‘艺术品’。”
“那不是我们可以战胜的敌人。那是一种……会自我复制、以悲伤为食的……瘟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现在起,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九城盟约】的军队,也不再是混乱的【诡潮】。”
“我们面对的,是这个世界本身。”
“【方舟计划】……”萧月喃喃自语,她终于明白了陆尘之前那番话的真正含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对。”
陆尘看着众人,眼神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建造方舟,不再是一个选择。”
“而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