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迁徙的第四天清晨,铅灰色的天幕下,庞大的蒸汽列车与机械车队组成的钢铁洪流,正在荒原上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肃杀的气氛中,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悦正在悄然蔓延。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个笼罩在数据迷雾中的【幽影会】信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旗舰【裁决之矛】的舰桥。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留下了一枚闪烁着微弱符文光芒的玉简,便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玉简中的信息很简单,却足以让整个指挥层陷入狂喜。
“目标‘道主’陆尘,已成功掌控【地肺火眼】。能量引导协议,待启动。”
“成功了!道主他成功了!”赵毅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个年轻的弟子脸上充满了崇拜与激动,仿佛看到了神迹。
李卫阳紧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作为一名务实的军事指挥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方舟计划】最核心的能源问题,解决了。他们这支背负着数万人生死的孤军,终于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传我命令!”李卫阳的声音洪亮而有力,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将此消息通报全队!所有单位,补给标准提升一级!我们有希望了!”
欢呼声,如同被点燃的引线,从旗舰开始,迅速传遍了整支钢铁长龙。士兵们、弟子们、幸存者们,一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
然而,这股燎原的喜悦,在抵达医疗舱的门口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瞬间被冻结。
医疗舱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铁水。
柳扶风站在生命维持法阵的中央,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面前悬浮的一本本古籍残卷。这些都是她从【太虚观】带来的、关于上古道法的珍贵典籍。自从萧月倒下后,她就将自己关在这里,不眠不休地翻阅,试图找到一丝救治的可能。
李卫阳和赵毅带着喜悦走进来,想把好消息告诉她,却在看到柳扶风那张惨白如纸、写满绝望的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柳道友,情况……怎么样了?”李卫阳小心翼翼地问道。
柳扶风没有抬头,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查到了。”她说。
赵毅心中一喜,急忙追问:“查到救治的方法了?”
柳扶风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清冷如月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灰败。
“我查到的,是绝望。”
她指着医疗床上,那个被无数符文光带包裹,却生命气息依旧在不断衰减的身影,一字一顿地说道:“萧月她,不是受伤,也不是道基受损。她的情况,在古籍中有一个专门的词汇,叫做……【道则崩塌】。”
“道则崩塌?”李卫阳皱起眉头,这个词汇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秩序】之道,其本质是‘约束’与‘平衡’。而【怨恨之核】的核心,是纯粹的、无序的、拒绝一切约束的‘混沌’。”柳扶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为了净化那东西,等同于用自己最核心的‘道’,去承载了一种与它完全对立的‘概念’。这就像……用一个瓷杯,去装整片沸腾的海洋。”
“结果就是,杯子碎了。不是出现裂痕,是彻彻底底地,从法则的层面上,碎成了齑粉。常规的丹药、符法,都只是在修补杯子的碎片,却无法将那已经崩塌的‘道’重新粘合起来。”
赵毅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关键:“那……那要怎么办?总有办法的吧?”
柳扶风的目光扫过他,又看向李卫阳,最后,落在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守在床边的冯涛身上。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残忍。
“你们还记得,陆尘在制定【方舟计划】时,说过什么吗?”
李卫阳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柳扶风替他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太虚观】,是上古道器【太虚镇界仪】,是方舟的船体。而启动它的【道门秘钥】,是萧月,和她的【秩序】之道。”
她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现在,秘钥……碎了。”
轰!
这短短的四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刚刚因【地肺火眼】的消息而升起的万丈豪情,瞬间被击得粉碎,连一丝烟尘都没剩下。
赵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萧月,又看看柳扶风,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卫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失灵。他可以面对千军万马,可以制定最复杂的战术,但他无法面对一个……没有目标的未来。
秘钥碎了。
这意味着,就算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抵达了【薪火之地】,就算陆尘成功引来了地脉能量,那艘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方舟】,也永远无法启航。
他们所做的一切,萧月的牺牲,所有人的挣扎,都变得毫无意义。
这才是真正的,彻头彻尾的绝望。
冯涛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一刻猛地佝偻了下去。他看着那个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女人,看着她因为守护众人而亲手断绝了众人最后的生路。一种荒谬到极致的悲凉,让他几乎要窒息。他刚刚找到的信仰,在他宣誓效忠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是一场空。
“不……一定还有办法……”柳扶风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扑回那堆古籍中,双手颤抖着,近乎疯狂地翻找着。
“一定有……上古道纪,大能无数,不可能没有应对之法……”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焦急,书页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医疗舱内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她的手停在了一卷由兽皮制成、残缺不堪的古老丹经上。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九转还魂草】,生于阴阳逆乱之地,聚天地之灵秀,夺造化之功。其性至纯,其力至柔,能重塑道基,再造法则……昔年,太虚祖师曾于【倒悬药谷】得见一株,叹为神物,未忍采摘……”
【九转还魂草】!
重塑道基!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舱室内炸响。
柳扶风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她立刻抓起身旁的星盘和舆图,将那卷丹经上的零星描述和古老地名输入其中,进行疯狂的推演和匹配。
星盘上的光点飞速闪烁,最终,在广袤的地图上,一个远离他们目前迁徙路线的、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红色区域,缓缓亮起。
【倒悬药谷】。
“找到了!”柳扶风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还有一个地方!还有一个希望!”
她将星盘推到李卫阳面前,用手指着那个闪烁的红点。
“这里,【倒悬药谷】,一处上古遗留的核心诡域。根据丹经记载,那里可能存在【九转还魂草】!”
李卫阳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作为指挥官,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方案的致命问题。
“太远了。”他沉声说道,“【倒悬药谷】在我们的西北方,要抵达那里,我们必须完全偏离前往【薪火之地】的航线,至少要多花十天的时间。而且,中途需要穿越两片未被标记的诡域,风险无法估量。”
三十七天的末日倒计时,如今只剩下三十三天。
十天,这是一个他们根本浪费不起的时间。
“如果找不到呢?”赵毅颤声问道,“如果那里根本没有,或者我们被困在了路上……那我们连回到【薪火之地】的机会都没了。”
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是带着一个破碎的秘钥,去一个虽然无法启动、但至少安全的港湾,在绝望中等待末日的降临?
还是压上所有人的性命,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进行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
医疗舱内,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柳扶风的身上,等待着她做出最后的决断。因为此刻,陆尘不在,萧月昏迷,她就是这支队伍里,唯一能与“道”沟通的人。
柳扶风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萧月,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由无数幸存者组成的钢铁洪流。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挣扎,渐渐变得坚定。
“我们去。”
她说道,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待在原地,是百分之百的死亡。去寻找,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她转向李卫阳,眼神清明而决绝:“李指挥官,我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商议。从‘道’的层面上,这是唯一的选择。萧月不仅仅是我们的同伴,她是【方舟】本身的一部分。没有她,我们所有人,最终的结局都一样。”
李卫阳沉默地看着她,从这个女人的眼中,他看到了一种与萧月如出一辙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冯涛。”他转过身,看向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
冯涛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种如火焰般燃烧的意志。
“在!”
“命令全队,修正航向,目标,西北方,【倒悬药谷】。”李卫阳的声音恢复了军人特有的冷静与果决,“将此决定通报全员。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在逃亡,我们是在为我们的指挥官,为我们所有人,去夺回希望。”
“是!”冯涛猛地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离去。他那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挺拔如枪。
庞大的钢铁洪流,在荒原上划过一个巨大的弧线,改变了方向。
车队中,刚刚才升起的欢呼和喜悦,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的决定所取代。疑惑、不解、甚至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但这一次,没有人公开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旗舰【裁决之矛】的舰首,那个曾经属于【九城盟约】审判徽章的位置,升起了一面新的旗帜。
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没有复杂的徽记,只有一个用苍白色火焰描绘出的、简单的“薪火”图腾。
旗帜之下,柳扶风抱着昏迷的萧月,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荒原的冷风吹动她的衣袂。
她像一座灯塔,沉默地,为这支在末日中迷航的队伍,指引着一个渺茫却真实的方向。
他们的方舟,要去寻找自己破碎的龙骨。
他们的舵手,要去夺回自己失落的灵魂。
这一趟寻药之途,亦是为所有人,寻找生机的问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