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肺火眼的山谷内,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股足以将钢铁融化成蒸汽的狂暴能量,此刻温顺得像初春的溪流。它们化作千万道金红色的光带,环绕着陆尘,亲昵地舞动,却又带着一种源自古老契约的敬畏,始终与他的身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陆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中都带着一丝硫磺与火焰的味道。与地脉之灵的沟通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但收获同样是无法估量的。他感觉自己仿佛与脚下这片广袤的大地融为了一体,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地壳深处那沉稳而磅礴的脉动。
这便是“大地君王”般的权柄。
他没有耽搁,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墨者】赠予的、布满了精密刻线的青铜罗盘。将一丝融合了自身道蕴的地脉之力注入其中,罗盘的指针立刻开始飞速旋转,最终稳稳地指向了东北方——【薪火之地】所在的方位。
同时,罗盘表面投射出一片复杂无比的立体符文阵图,正是那个可以将地脉能量远程输送的【引流阵法】。
“有劳了。”陆尘对着不远处那个因为系统重启而刚刚恢复运作的【墨者】傀儡点了点头。
【墨者】的晶石透镜闪烁了一下,发出了没有情感的合成音:“职责所在。”
陆尘不再多言,开始依照阵图的指示,调动起周围的地脉之力。在他新的权柄之下,这些曾经狂暴的力量变得异常听话。他心念一动,一道道金红色的能量流便精准地射向山谷中的特定节点,开始勾勒出阵法那庞大而复杂的基座。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他只需要花费数个时辰,就能完成这个宏伟的阵法,为远方的【方舟】送去第一缕启动的能源。
他的心神沉静如水,完全投入到对阵法的构建之中。作为【薪火之地】的道主,他与那片土地的道蕴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像一根横跨遥远时空的心弦。这根弦一直平稳地振动着,传递着安宁与希望。
然而,就在他引导着一道关键的能量流,准备完成阵法核心回路的瞬间——
那根心弦,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凄厉尖锐的断裂之音!
“铮——!”
不是听觉上的声音,而是直接在神魂深处炸响的、代表着某种核心事物彻底崩塌的哀鸣。
紧接着,一股极致的、冰冷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痛感,通过那断裂的联系,狠狠地刺入他的神魂!
陆尘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那道温顺的地脉能量瞬间失控,轰然撞在一旁的岩壁上,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看”到了。
在那遥远的、由无数人信念汇聚而成的【薪火之地】道蕴中,一根代表着【秩序】的核心支柱,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方式,层层碎裂,化为齑粉。
那是……萧月的道基!
【道则崩塌】!
伴随着道基崩塌的,是她那如同风中残烛般、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气息。
那股痛感是如此真实,如此尖锐,仿佛碎掉的不是萧月的道基,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巨大的震惊与心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那古井无波的道心。陆尘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他想起了【怨偶沼泽】前,萧月那决绝的背影。
他想起了【方舟计划】启动时,她站在旗舰上,以一己之力凝聚起数万人的信念,那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眸。
他想起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挡在他身前,用那看似脆弱的【秩序】之道,为他撑起一片可以安心施法的空间。
她不仅仅是启动方舟的【秘钥】。
她是他重入此世,于这片悲恸纪元的废墟之上重修道统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行者。
是【薪火】最重要的那根梁木。
而现在,这根梁木,要断了。
“轰!”
陆尘周身环绕的地脉之力瞬间暴走,化作冲天的火柱,将山谷的天空都染成了赤红色。那股刚刚被安抚下去的、源自【地脉之灵】的暴虐与痛苦,因为陆尘道心的失守而被再次引动。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失控!风险等级:高!”【墨者】傀儡的警报声急促地响起。
但陆尘已经听不到了。
他死死地盯着东北方,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流出鲜血也毫无所觉。
任何宏大的计划,任何渡世的方舟,如果连身边的人都守护不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他修的,是守护之道!
“不行……冷静下来……”
陆尘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强行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欲碎裂的道心。
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和悲伤的时候。
他立刻中断了【引流阵法】的布置,转身对那台闪烁着警报红光的【墨者】傀儡沉声道:“这里,交给你了。”
他将那枚青铜罗盘抛了过去。
“阵图已经刻印在罗盘中,以你的能力,足以完成后续的构建。启动之后,将能量引导至罗盘所指的方位。”
【墨者】傀儡接住罗盘,晶石透镜闪烁了几下,似乎在分析指令的优先级。
“指令确认。但你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单独行动风险极高。”
“我没时间了。”
陆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整个人的身躯瞬间被一层璀璨的金红色火焰所包裹。那是他以自身【通天道基】为引,借用【地脉之灵】最本源的力量,所施展出的、超越这个时代理解的遁法。
下一秒,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天穹的赤色流光,无视了空间的阻碍,以一种近乎瞬移的速度,向着罗盘上感应到的、那支正在移动的【薪火】道蕴方向,疾驰而去!
“轰——!”
音爆云在身后层层炸开,连绵不绝,如同为他送行的雷鸣。
……
悲恸纪元的荒原,永远是一片死寂的灰色。
大地被扭曲的法则侵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了无生机的暗沉。天空中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厚得化不开的、仿佛凝固了万古悲伤的铅云。
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剑,悍然撕裂了这片灰色的画布。
流光之中,陆尘的心神紧绷到了极致。
他将自身的速度催动到了极限,沿途的一切景象都在飞速倒退,化为模糊的色块。
他能看到,下方的大地上,一座座早已化为废墟的城镇,被一种灰白色的结晶体所覆盖,那是【泣罪者】的哭声将物质和情感一同“固化”后留下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能直接溶解神魂的哀嚎,那是【悲恸纪元】的新法则。任何没有【薪火】道蕴护体的生灵,只要在这片土地上呼吸,就会被悲伤同化,最终化为一具流泪的石像。
但他无心顾及这些。
他所有的心神,都锁定在神魂感应中,那一点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微弱的【薪火】道蕴上。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不断催动着体内的地脉之力,肉身因为承受不住这种极限的速度,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痕,金红色的血液刚刚渗出,又被高温瞬间蒸发。
他必须赶在萧月那最后一丝生命之火熄灭前,回到她的身边!
不知飞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只是一个时辰。
当他穿过一片被扭曲重力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丘陵地带后,他的速度终于缓缓降了下来。
他悬浮在千米高空,俯瞰着下方的大地。
在那片灰败荒凉的原野上,一条由无数钢铁造物组成的“长龙”,正在艰难地前行。
那是大迁徙的车队。
数十辆巨大的蒸汽列车喷吐着黑烟,无数装甲车和改造过的卡车拱卫在两侧,如同忠诚的骑士。队伍的中央,是旗舰【裁决之矛】那庞大而伤痕累累的身影。
整支队伍像一头疲惫不堪的钢铁巨兽,在泥泞和废墟中挣扎蠕动,每前进一步,都仿佛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一面黑色的、绘有苍白火焰的“薪火”旗帜,在旗舰的最高处猎猎飞扬,是这片灰色世界里,唯一鲜明的色彩。
陆尘的目光穿透了旗舰厚重的装甲,看到了医疗舱内,看到了那个静静躺在法阵中央,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的身影。
也看到了守在她身旁,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柳扶风。
他找到了他们。
然而,他的心不仅没有放下,反而沉得更深。
因为他看到,这支钢铁长龙前进的方向,并非任何一处可以被称为“安全”的地方。
在车队前方约数十公里的地平线上,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扭曲。
那里,仿佛有一面无形的、巨大的哈哈镜,将天空与大地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上下颠倒,左右拉伸。无数破碎的山体和河流,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积木,以一种头重脚轻的姿态,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
一道道巨大的、如同瀑布般的灰色雾气,从那些倒悬的山峰顶端倾泻而下,落向“天空”的方向。
整个区域,像是一幅被顽童胡乱涂抹后又揉成一团的画,充满了荒诞、混乱与致命的危险。
那里,就是【倒悬药谷】的入口。
陆尘的目光,从那片扭曲的时空,缓缓移回到下方那支渺小而坚韧的队伍上。
他终于明白,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在他为方舟寻找能源的时候,他的同伴们,正在为方舟那颗破碎的心脏,进行着一场更加绝望的豪赌。
他不再犹豫。
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向着旗舰【裁决之矛】的舰桥落去。
无论前路是何等的龙潭虎穴,从现在开始,这艘名为“希望”的破船,将由他亲自来掌舵。
以身为舟,共渡此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