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裁决之矛】的舰桥上,李卫阳正举着一枚符文望远镜,凝视着地平线尽头那片扭曲得如同噩梦般的空间。他的眉头紧锁,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他能从那片混乱中嗅到足以吞噬一切的致命危险。
车队已经停下,庞大的钢铁洪流在荒原上沉默着,像一头不知该如何前进的巨兽。数万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片违背了世间一切常理的绝地上,压抑的沉默中,弥漫着名为“未知”的恐惧。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铅灰色云层,被一道突如其来的赤金色流光悍然撕裂。
那道光起初只是一个遥远的小点,但转瞬之间便已划破长空,拖着长长的、如同彗星般的尾焰,以一种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速度,直奔车队而来!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车队,刚刚经历过数次血战的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举起了武器,一座座符文炮塔开始转向,瞄准那道从天而降的流光。
“等等!”李卫阳猛地放下望远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不是诡异!那股气息……是……是道主!”
他的话音未落,那道赤金色的流光已经悬停在了旗舰的上空。
光芒散去,一道身影显现出来。
是陆尘。
他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一身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上似乎还带着地心深处灼热的温度。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如临大敌的钢铁洪流,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
但一股无形的、如同大地般厚重而磅礴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温柔地席卷开来。
这股威压不带任何攻击性,却仿佛拥有着安抚万物的力量。
旗舰上那些因为紧张而嗡鸣作响的符文阵列,渐渐平息下来。士兵们紧握武器的手,不自觉地放松了。车厢里,那些因为恐惧而哭泣的孩子,也止住了哭声,好奇地望向天空。弥漫在队伍中那股由疲惫、迷茫和恐惧交织而成的负面情绪,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如同冰雪般消融。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仿佛赤脚踩在了温暖厚实的土地上,一种源自生命最本能的安全感,驱散了心中的阴霾。
“是道主!道主回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车队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声浪。
军心,瞬间稳固。
陆尘的身影缓缓落下,降落在旗舰的甲板上。赵毅、李卫阳、冯涛等人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激动地迎了上去,却在看到陆尘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到,陆尘的青衫上有几道细微的、仿佛被利刃划开的裂口,裸露出的皮肤上,甚至能看到尚未完全愈合的、带着暗金色光泽的伤痕。显然,这场千里驰援,对他而言也并非毫无代价。
但更让他们感到敬畏的,是陆尘的眼神。那双眼眸深邃如渊,眼瞳深处仿佛有金红色的火焰在流淌,带着一种古老、苍茫、如同执掌天地权柄般的威严。
这是属于【地脉之主】的眼神。
“道主!”赵毅激动得语无伦次,“您……您真的……”
陆尘只是微微点头,目光越过他们,直接投向了医疗舱的方向。那股刚刚因回归而带来的、掌控一切的平静,在触及到那个方向的瞬间,荡然无存。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数十米之外,径直朝着医疗舱走去。
甲板上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所有人都用崇敬的目光为他让开道路。
当医疗舱厚重的金属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时,一股混杂着草药、符文能量以及浓重悲伤的气息扑面而来。
舱室内,柳扶风正背对着门口,她的身形消瘦了许多,曾经清冷的侧脸此刻写满了憔??悴与疲惫,但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却像一柄永不弯折的剑。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当看到门口站着的陆尘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紧绷了数天的精神防线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垮塌,一种巨大的委屈与酸楚涌上心头。
但她终究没有倒下,只是嘴唇动了动,沙哑地吐出两个字:“你……回来了。”
陆尘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而是直接穿过她,落在了舱室中央的生命维持法阵上。
那里,萧月正静静地躺着。
无数闪烁着柔和光芒的符文光带将她包裹,维持着她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生命体征。她的脸色苍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尊沉睡的玉石雕像。
陆尘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他刚刚获得【地脉权柄】,感觉自己仿佛能撬动整个世界。可站在这里,站在这张病床前,他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无力。
那种足以号令山川、执掌地火的磅礴力量,此刻在他体内奔腾,却连眼前这个女人的一丝生命之火都无法点燃。
巨大的掌控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无尽的自责。
如果他能早一点……如果他没有去【地肺火眼】……
不,他知道,没有如果。这是他们每个人,为【方舟计划】付出的代价。
他走到床边,缓缓伸出手,停在萧月的额前,没有触碰。
柳扶风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用一种极为简练、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语气,开始汇报。
“【道则崩塌】。”
“在【怨偶沼泽】,为了净化【怨恨之核】,她的【秩序】之道承载了自身无法承受的‘混沌’概念,从法则层面被彻底摧毁。”
“常规方法无效。唯一的希望,是丹经中记载的神物【九转还魂草】。”
“它可能存在于前方的【倒悬药谷】。”
柳扶风的汇报结束了,简单,清晰,却字字泣血。
陆尘沉默地听着,指尖,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金红色道蕴缓缓探出,小心翼翼地、温柔地探入萧月的眉心。
【通天箓】的感知之力,沿着她残存的神魂脉络,沉入她道基所在的本源之海。
那里,已经不能称之为“海”了。
那是一片彻底的、死寂的虚无。
曾经由无数秩序符文构成的、如同精密星图般的道基,此刻已经化为了漫天飞扬的、毫无光泽的尘埃。
陆尘的心,也跟着沉入了这片虚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片破碎的尘埃深处,还残留着一股极其微小,却怨毒到了极致的诡异气息。那股气息黏稠、漆黑,如同附骨之疽,充满了对一切秩序的憎恨与嘲弄。
正是源自【怨偶沼泽】的【怨恨诡则】。
柳扶风的判断,完全正确。
陆尘缓缓收回手,眼中的金红色火焰隐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柳扶风,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做得很好。”
一句简单的肯定,让柳扶风那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眶瞬间红了。连日来独自支撑的巨大压力、做出豪赌决定时的彷徨、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所有的重负,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李卫阳。”陆尘的目光转向门口,不知何时,李卫阳和冯涛等人已经静静地站在那里。
“在!”李卫阳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从现在起,【寻药】任务,为最高优先级。”陆尘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在颁布一道神谕,“所有计划,所有资源,都为此服务。”
“是!”
“柳扶风,你负责照顾萧月,随时监控她的生命体征。”
“明白。”
“李卫阳,冯涛,维持车队防御阵型,原地待命,等待我的命令。”
“遵命!”
简短的命令,迅速地重新确立了指挥核心,让这支刚刚经历过希望与绝望过山车般起伏的队伍,再次找到了主心骨。
分配完任务,陆尘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大步走出了医疗舱。
他再次来到旗舰的甲板最前端,独自一人,面对着前方那片扭曲的时空。
他的身后,是数万道充满信任与期盼的目光。
他的身前,是连神魔都要退避三舍的法则绝地。
陆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自责与痛苦都压在心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专注。
他闭上了双眼。
这一次,他不再依赖视觉,而是将自己新生的、融合了【地脉权柄】的【通天道基】,完全展开。
他的神魂仿佛脱离了肉身的束缚,向上无限拔高,向下无限延伸,与脚下的大地,与前方的诡域,融为了一体。
在他的感知中,【倒悬药谷】不再是一片混乱的、无法理解的景象。
他“看”到了其背后运转的【诡则】。
那是一种强大到足以扭曲现实的、唯一的、绝对的法则——【逆反】。
在这里,上就是下,生就是死,因就是果。所有通行的物理定律、能量法则,都被强行逆转。瀑布向上流,是因为“重力”在这里是“斥力”。植物向“下”扎根,是因为它们在追寻着来自“天空”的养分。
这并非简单的镜像,而是一套完整且自洽的、与外界完全相反的逻辑体系。
任何试图用外界的“常理”去理解和应对这片诡域的生灵,都会在踏入的第一时间,被这套【逆反】的法则撕成碎片。他们的力量越强,受到的反噬就越恐怖。
陆尘的神魂在【逆反】法则的边缘游走,像一个最谨慎的拆弹专家,仔细地分析着它的每一条逻辑链,寻找着那唯一的、可以安全通过的“奇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甲板上的风越来越冷,天空中的铅云也压得更低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尘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威严与厚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了规则之后的清明与了然。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符阵,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队。
“所有车辆,引擎熄火,符文阵列……逆向运转。”
“所有战斗人员,收起武器,放弃抵抗,观想……失败与死亡。”
“所有幸存者,背对【药谷】,向着我们来的方向,后退。”
一连串匪夷所思、完全违背了生存本能的命令,让整个车队陷入了一片死寂。
逆转符文?观想死亡?背对险地而后退?
这……是要自杀吗?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提出质疑。
因为他们看到,他们的道主,陆尘,正站在那艘庞大旗舰的舰首。
他面对着那片扭曲的时空,面对着那逆流而上的瀑布,面对着那从天顶垂落的山峦。
然后,他抬起脚,向着万丈悬崖的方向,向着那片虚无的、本该是天空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下坠。
他的脚下,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通往天穹的阶梯。
他正在用自己的行动,向所有人诠释,进入这【倒悬药谷】的唯一方法。
那就是——
将自己的一切,都彻底【逆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