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片美丽的死亡藤蔓之后,车队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倒悬平原上休整了片刻。所有人都心有余悸,那种在生命力的“滋养”下走向毁灭的经历,比任何血腥的战斗都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陆尘没有催促,他给了众人足够的时间去平复心神,并重新适应【倒悬药谷】这套完全相反的法则。他自己则站在旗舰的舰首,遥望着药谷深处,神情凝重。
【回光藤】只是开胃菜,这一点他很清楚。越是深入,【逆反】的法则就会体现得越淋漓尽致,越诡异莫测。
队伍重新启程,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和谨慎。所有人都严格遵循着陆尘的指令,灵力逆行,心神内敛,不敢对这片诡域的任何事物抱有外界的常识性判断。
他们又“前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逆流的河水平缓下来,汇入一片巨大的、向上悬浮的湖泊,湖水呈一种诡异的墨绿色,深不见底。而在湖泊的另一侧,出现了一片“森林”。
之所以说是森林,是因为那片区域密集地“生长”着无数高大的、类似树木的东西。但它们没有枝叶,只有光秃秃的、扭曲的枝干,通体呈现出一种森然的惨白色,质地如同骨骼。它们的“根系”深深扎入上方灰色的天穹,而惨白的“树冠”则垂向下方无尽的深渊,像是一片由无数巨人骸骨倒插而成的墓地。
一股冰冷、死寂,却又带着某种庄严意味的气息,从那片骨林中弥漫开来。
车队缓缓停在了骨林之前。李卫阳和冯涛的脸上都露出了警惕的神色,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太不舒服了,仿佛踏错一步,就会被那片骸骨同化。
“这里……”柳扶风抱着萧月,从医疗舱里走了出来,她的眉头紧锁,“我感觉不到任何诡异之力,但……也感觉不到任何生命。这里是绝对的‘死’。”
“不,不是死。”陆尘摇了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骨树,望向森林的深处,“这里是生与死的边界。或者说,是‘生’的终点,和‘死’的起点。”
他抬起手,示意车队原地待命,自己则独自一人,缓步向着那片骸骨森林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法则。越是靠近,那股死寂的气息就越是浓郁,仿佛要将他身上的所有生机都冻结、剥离。
当他踏入骨林边缘的瞬间,周围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而苍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森林深处响起。
“生者止步。”
这声音仿佛是从无数枯骨的缝隙中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历经了万古岁月的沧桑与腐朽。
陆尘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在骨林中央,一株最为高大的骨树之下,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道人。
他身上的道袍很奇怪,左半边是墨绿色,绣着繁复的藤蔓与花朵,充满了盎然的生机;右半边却是枯黄色,如同秋日的落叶,死气沉沉。
这件道袍的风格,完美地体现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左半边身体,皮肤红润,肌肉饱满,黑发如瀑,眼神清亮,宛如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而他的右半边身体,却皮肤干瘪,如同枯树的表皮,头发灰白稀疏,眼窝深陷,一只眼睛浑浊不堪,宛如行将就木的老者。
生与死,荣与枯,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以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方式,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他就像是这【倒悬药谷】法则的化身,一半是生机勃勃的【回光藤】,一半是死气沉沉的【骸骨林】。
“晚辈陆尘,为求一味神药,无意冒犯前辈清修。”陆尘稽首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那道人缓缓睁开了双眼。他左边的眼睛清澈明亮,右边的眼睛却浑浊无光。两道视线交汇在陆尘身上,带来一种被“生”与“死”同时审视的奇异感觉。
“神药?”道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他左边的嘴角上扬,带着一丝年轻人的玩味,右边的嘴角却下撇,带着老年人的讥诮,“这世上,早已没有什么神药了。有的,只是苟延残喘的毒草罢了。”
他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一半清朗,一半沙哑,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我乃此间守望者,【枯荣道人】。”他缓缓站起身,那半生半死的身体在骨林中显得格外醒目,“你们这些外界来的人,身上都带着一股腐朽、浑浊的味道。那是……【残道纪元】的味道。真是令人作呕。”
他的言语间,充满了对外界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
陆尘心中了然。眼前这位,恐怕是自【天柱倾塌】以来,就一直与世隔绝的上古遗民。他并非诡异,而是通过某种秘法,与【倒悬药谷】的【逆反】诡则深度融合,才以这种半生半死的状态存活至今。
“前辈所言极是。”陆尘没有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说道,“正因纪元残破,苍生多苦,晚辈才不得不前来,求取【九转还魂草】,以救一位为守护众生而道基崩塌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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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众生?”【枯荣道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那清朗与沙哑混合的笑声在骨林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可笑!一群被污染的凡人,连自身都难保,还谈什么守护?你们所谓的‘守护’,不过是在一个正在腐烂的尸体上,徒劳地驱赶苍蝇罢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地盯着陆尘:“你说,你要取【九转还魂草】?”
“是。”
“你可知,那是什么?”【枯荣道人】的声音陡然变冷,“那是这【倒悬药谷】的心脏!是维系此地【逆反】法则平衡的根源!是它,将外界那污秽的【诡异之力】挡在外面;是它,让这片小小的天地,还能维持着上古道纪的一丝‘洁净’。”
“你们把它带走了,就等于挖走了我的心,也等于打碎了这片最后的净土!”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意,“然后呢?让它去救一个早已被【残道纪元】污染的灵魂?让她在那腐朽的世界里,再多苟延喘息几日?值得吗?”
这番话,让远处的柳扶风脸色一白。她没想到,【九转还魂草】竟然是如此关键的存在。取药,就等于毁灭这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寻宝,而是一道残酷的电车难题。
陆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前辈所言,或许有理。但于我而言,同伴之命,重于一切。更何况,她并非为自己而活,她的【秩序】之道,是未来庇护更多人的基石。”
“基石?哈哈哈!”【枯荣道人】再次大笑起来,“在倾塌的世界里,任何基石都毫无意义!你们不过是在用一块石头,去堵即将决堤的洪水!愚不可及!”
他收敛了笑意,那半生半死的脸上,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愿与你这小辈多费口舌。”他伸出那只如同枯枝般的手,指向骨林的更深处。
“想要【九转还魂草】,可以。”
“但你,以及你身后那些所谓的‘同伴’,必须先向我证明一件事。”
【枯荣道人】的声音变得无比庄严肃穆,仿佛在宣告一道亘古不变的法则。
“证明你们……有资格【承受生命的重量】。”
话音落下,他并未解释何为“承受生命的重量”,也没有说明考验的具体内容。但他那双眼睛,一只代表生,一只代表死,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陆死,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陆尘立刻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场可以靠武力解决的冲突。
眼前的【枯荣道人】,是这片天地的法则化身。他的考验,必然也与这【逆反】的法则息息相关。
这是一场关于【道】的理念之辩。
枯荣道人信奉的是【独善其身】,是守着一方净土,在腐朽的世界里维持自身的“洁净”,鄙夷一切外界的挣扎。
而陆尘所修的,却是【兼济天下】,是在废墟之上点燃薪火,守护每一个值得守护的人,纵使自身会被灼伤,也在所不惜。
两种截然相反的道,在这里,必然要分出一个高下。
“晚辈愿闻其详。”陆尘再次稽首,神情平静,眼神中却燃起了一丝战意。
这不是对敌人的战意,而是对一位值得尊敬的、道不同的求道者的战意。
【枯-荣道人】那半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而那半张苍老的脸上则依旧是漠然。
“很好。”他缓缓说道,“既然你们认为‘生命’如此珍贵,那我的考验,便与生命有关。”
“此地有三阶,一曰【哀恸】,二曰【舍离】,三曰【枯荣】。”
“你若能走过这三阶,我便承认,你有资格带走那株草。”
“但若你失败了……”他那只浑浊的右眼闪过一丝冷光,“你,和你身后所有人的‘生命’,就将成为这片骨林新的养料,为这片净土,献上你们最后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