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道人】那半生半死的声音在寂静的骨林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墓碑,砸在旗舰甲板上众人的心头。
三阶考验,以所有人的生命为赌注。
这已经不是请求,而是通牒。
陆尘没有回头,他知道此刻身后那数万道目光正紧紧地凝聚在自己身上。他们或许不理解这场考验的凶险,但他们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名为“法则”的威压。
“晚辈,领受了。”陆尘的声音平静如初,仿佛只是在接受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邀请。
【枯荣道人】那半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似乎没想到陆尘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他缓缓侧过身,那只如同枯枝般的手臂抬起,指向身旁的一片空地。
“第一阶,【哀恸】。”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由惨白色骸骨铺就的地面开始无声地开裂。裂缝中没有涌出岩浆或深渊,而是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向着“下方”的无尽虚空,逆向“生长”出了一段阶梯。
那是一段完全由森白骨骼构成的石阶,盘旋着向下延伸,每一级台阶都仿佛是由某个巨大生灵的椎骨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阶梯的尽头,隐没在下方翻涌的、如同浓墨般的诡异雾气中,看不真切。
这就是【哀恸之阶】。
陆尘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犹豫,迈步走向那段向下的阶梯。
“道主!”赵毅忍不住失声喊道。
柳扶风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抱住怀中的萧月,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能感觉到,那段阶梯上散发出的法则之力,比之前遇到的任何诡异都要纯粹,也都要致命。
陆尘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们安心。
他走到了阶梯的起点,低头看了一眼那通往深渊的、令人眩晕的螺旋。然后,他踏出了第一步。
脚掌落在骨质台阶上的瞬间,世界变了。
眼前的【倒悬药谷】、骨林、旗舰……所有的一切都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高耸入云的山门,悬浮在云海中的演武场,空气中弥漫着纯净而浓郁的灵气,远处传来师弟们练剑的呼喝声,以及师父那带着几分严厉的教诲……
这是他前世的宗门,那个早已在记忆深处蒙尘的、名为【青玄门】的地方。
他还来不及感受这久违的温暖,天空就骤然暗了下来。
天柱倾塌,万诡之潮。
与【泣血伶人】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末日景象,以一种更加真实、更加残酷的方式,在他眼前重演。无数扭曲、不可名状的诡异自天穹的裂缝中涌出,如同黑色的暴雨,席卷了这片祥和的净土。
惨叫声、哀嚎声、法宝破碎声……顷刻间,仙境化为炼狱。
“尘儿!快走!”
须发皆白、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师父,此刻浑身浴血,将他死死护在身后,手中的飞剑光芒黯淡,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不!师父!我来护您!”
陆尘看到,年轻的自己目眦欲裂,毫不犹豫地将全身的修为凝聚成一道最坚固的【玄龟守护阵】,试图为师父和仅存的几位同门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那道守护阵的光芒是如此的耀眼,充满了守护一切的决心。
然而,就在光罩成型的瞬间,【逆反】的法则降临了。
那本该坚不可摧的守护光罩,内部陡然亮起了毁灭性的暗红色电光。温暖的守护之力,在【哀恸之阶】的诡则扭曲下,被瞬间逆转成了最恶毒、最狂暴的【毁灭之痛】。
“啊——!”
被光罩笼罩的师父和同门,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在那由他亲手布下的“守护”中,被狂暴的能量瞬间撕碎、焚化,连一丝残魂都未能留下。
师父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回过头,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错愕与不解。仿佛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守护,会化为最致命的利刃?
“不……”
陆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烈的痛苦让他几乎窒息。他知道这是幻象,但那份由自己亲手毁灭了自己最想守护之物的痛苦,却是如此的真实,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上。
这就是【哀恸之阶】的法则。
它不直接攻击你,它只是将你最珍视的【守护之情】,逆转为你自己施加的【毁灭之痛】。你的守护之心越是坚定,这份毁灭带来的痛苦就越是深刻。
这是对他【德行】道基最直接、最残忍的攻击。
陆尘踉跄了一下,险些从阶梯上摔落。他强行稳住心神,脸色已是一片煞白。他明白,如果他试图用道法去对抗、去破除这个幻象,那么他的“反抗”行为,同样会被【逆反】诡则扭曲,化为更强的精神攻击,让他彻底沉沦在这无尽的悲伤与自责中。
不能反抗,不能压制。
那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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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尘闭上了眼睛,任由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在神魂中冲刷。他想起了萧月,想起了柳扶风,想起了【薪火之地】的每一个人。他的道,就是守护。如果守护的意念本身就是一种罪,那他的道,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不。
陆尘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倒悬药谷】的法则,是【逆反】。它扭曲的是“结果”,而非“初心”。
这场考验,并非要否定他的【守护之道】,而是在拷问他,是否有【承受守护所带来的最沉重代价】的觉悟。
如果每一次守护,都必然伴随着毁灭的痛苦,你,还愿意继续守护吗?
这才是【哀恸之阶】真正的问题。
“我……愿意。”
陆尘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他不再试图摆脱那份痛苦,而是选择【接纳】它。
他将这份由【逆反】诡则带来的、毁灭至亲的苦果,当成自己修行路上必须吞下的一味药,一次锤炼。
他缓缓盘膝坐下,就在这第一级台阶上,无视周围仍在重演的宗门覆灭惨剧,双手结印,口中开始低声默诵起一段古老而悲悯的曲调。
正是那首《渡魂之曲》。
这一次,他渡的不是伶人的亡魂,也不是魏长卿的怨念。
他渡的,是自己。
渡自己那颗正在被无尽哀恸啃噬的道心。
随着道曲的吟诵,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刺骨。但陆尘的心,却在这无尽的痛苦中,找到了一丝奇异的平静。他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悲伤,感受着自己的心碎,却不再被其支配。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站起身,再次迈开脚步,踏上了第二级台阶。
幻象再变。
这一次,他看到了柳扶风。
她正抱着萧月,在药谷中艰难前行,却不慎被一头从地底钻出的、形如巨型蜈蚣的骸骨诡兽偷袭。
“小心!”
陆尘下意识地便要出手,但他瞬间止住了。他知道,任何攻击或防御,都会被逆转。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幻象中,柳扶风为了保护怀里的萧月,被骸骨诡兽的巨螯贯穿了胸膛。鲜血染红了她素色的长裙,她的脸上却没有痛苦,只有看到萧月安然无恙后的欣慰。
“陆尘……对不起……我没能……护住她……”
柳扶风的幻影在他面前缓缓倒下,生机断绝。
陆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他强迫自己看着这一幕,将这份无能为力的痛苦,这份眼睁睁看着同伴为自己而死的哀恸,也一并纳入自己的道心之中。
他继续向下走。
第三级、第四级、第五级……
每一步,都是一场折磨。
他看到了赵毅和李卫阳为了掩护幸存者,被无穷无尽的诡异淹没。
他看到了【老方】在启动某个阵法后,与敌人同归于尽,化为漫天飞灰。
他看到了【道一】,那个他尚未好好教导过的孩子,为了替他挡下一道致命的诅咒,身体化为石像,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笑容。
他甚至看到了萧月。
在幻象中,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九转还魂草】。可就在他伸手采摘的那一刻,病床上的萧月,身体却如同失去了所有水分的花朵般,瞬间枯萎,化为尘埃。
他拯救她的行为,成了杀死她的最终原因。
【哀恸之阶】将他内心所有最在乎的“守护”,都一一扭曲成了最残酷的“毁灭”,然后毫不留情地展现在他面前,逼迫他观看,逼迫他承认——你的守护,一文不值,只会带来灾难。
换做任何一个道心稍有不坚的修士,恐怕早已在这无休止的精神凌迟中崩溃,发疯,彻底迷失。
但陆尘没有。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神魂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澄澈。
他口中的《渡魂之曲》从未停下。那悲悯的曲调,成了他在这无边苦海中唯一的舟。
他不再去分辨真假,也不再去思考如何破解。
他只是走。
承受,接纳,然后,继续走。
仿佛走过了一个纪元那么漫长。
当陆尘的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所有的幻象、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依旧站在那片寂静的骨林之中,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面前,是那段盘旋向下的、散发着森森白骨光泽的阶梯。他已经走到了阶梯的尽头。
“噗——”
陆尘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他的浑身都被冷汗浸透,神魂像是被反复碾压过一般,疲惫到了极点。
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骨林中央的【枯荣道人】时,那双疲惫不堪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雨后晴空般的澄澈与通明。
他的道心,在经历了这场最残酷的拷问后,非但没有出现一丝裂痕,反而被洗涤得更加纯粹,更加坚不可摧。
【枯荣道人】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那半张枯槁、死气沉沉的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漠然。
但那半张生机勃勃、年轻俊朗的脸上,却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收起了所有的玩味与讥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混杂着震惊与不解的复杂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