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或许……知道他是谁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冰投入沸油，瞬间打破了枯枝平台上的死寂。
柳扶风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百年前的公案，一个只存在于【枯荣道人】记忆中的模糊名号，陆尘怎么可能知道？
然而，最震惊的，却是【枯荣道人】。
他那半张年轻的脸庞上，赞许与复杂的神色瞬间被惊愕所取代。而那半张枯槁的脸上，万年不变的漠然也如同冰面般寸寸碎裂，浑浊的右眼死死地锁定在陆尘身上，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你知道？”【枯荣道人】沙哑与清朗混合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变得尖锐而急切，“他是谁？！”
百年的守望，百年的孤寂，百年的恨意。那个毁掉了他所守护的一切，让他从一个充满希望的求道者变成如今这不生不死模样的罪魁祸首，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执念。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神魂再次沉入对【世界树】的感知中。那股附着在焦黑根须深处的、充满了寄生与掠夺意味的【诡则】气息，在他的感知中愈发清晰。
“这股力量的本质，是‘窃取’。”陆尘睁开眼，缓缓说道，“它不创造，不毁灭，只是掠夺。它将别人的法则、别人的生机、别人的记忆、乃至别人的‘道’，都视为可以被占有和收藏的‘藏品’。它像是一种最恶性的病毒，寄生于法则的缝隙，缓慢而贪婪地吸食着宿主的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枯荣道人】，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动摇的确定。
“不久之前，我曾与一个秉持着同样‘道理’的人交手。他自称为【道贼】，其名为，魏长卿。”
“魏长卿！”
当这三个字从陆尘口中吐出时，柳扶风如遭雷击，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险些将怀中的萧月摔落。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惊呼声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
那个在地肺火眼与他们为敌的疯子，那个在太虚观旧址与陆尘进行道与盗终焉对决的狂人……他竟然就是百年前盗走神草，导致【倒悬药谷】走向毁灭的元凶？
这条横跨了百年的因果线，以一种如此残酷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让柳扶风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然而，比她反应更激烈的，是【枯荣道人】。
“魏……长……卿……”
他一字一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那半张年轻的脸上血色尽褪，变得和另一半同样苍白。而他那半边枯槁的身体，则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股恐怖的、混杂着磅礴生机与无尽死气的能量风暴，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
“轰——！”
整个环形山谷都为之震动，脚下的枯枝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股压抑了百年的恨意，在得知真凶名姓的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喷发。
“原来是你！原来你还活着！”【枯荣道人】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狂怒，“你不仅盗走了我的希望，你还……你还在这里留下了你的毒种！”
他的双眼变得赤红，一半清亮，一半浑浊，此刻却都燃烧着同样的怒火。他死死地盯着【世界树】那片焦黑的区域，仿佛能看到那潜藏在最深处的、正在窃笑的恶意。
“小辈！你说的没错！”【枯-荣道人】猛地转向陆尘，情绪激动地嘶吼道，“他不是简单的盗窃！他是在【世界树】的本源里，植入了一枚【诡则之种】！这百年来，这枚毒种一直在吸食着树的生命力，加速它的枯萎！”
“他在等！他在等这个世界彻底死去，等【世界树】的法则完全崩溃的那一刻！到那时，他就会回来，将这株神木连同这个小世界最后残存的本源，全部吞噬殆尽，化为他那肮脏收藏的一部分！”
这个残酷的真相，让柳扶风不寒而栗。
魏长卿的贪婪与恶毒，远超她的想象。他不仅是一个盗贼，更是一个耐心的、等待着享用尸体的食腐者。
【倒悬药谷】的危机，已经从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彻底升级为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巨大威胁。
陆尘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魏长卿在太虚观旧址被击退后，没有立刻追杀他们。或许从那时起，魏长卿就已经通过某种方式，感应到了【倒悬药谷】即将“成熟”，他一直在等待着回归，完成他百年前布下的局。
而自己一行人的到来，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他会回来的……很快……”【枯荣道人】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他颓然地坐倒在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百年的守护，不过是为仇人看管即将成熟的果实。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柳扶风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陆尘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前辈，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九转还魂草】。”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将【枯荣道人】从绝望中拉了回来。
“魏长卿的道，是‘盗’，是占有。我的道，是‘传’，是守护。”陆尘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我需要救回我的同伴，不是为了让她苟活，而是因为她的【秩序】之道，是未来对抗魏长卿这种混乱与贪婪的根基。我们需要她。”
“更何况，”陆尘看了一眼那株正在走向死亡的【世界树】，“与其让它最终落入道贼之手，成为邪恶的资粮，不如让它化为薪火，去点燃新的希望。这，或许才是那位创造此地的上古大能，真正想要看到的结局。”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枯荣道人】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交织着生与死的眼睛，重新审视着陆尘。
是啊……反正都是要毁灭，是毁灭在仇敌的贪婪中，还是毁灭在守护者的希望里？
答案不言而喻。
“你说得对……”【枯荣道人】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平静，但那份悲凉却深入骨髓，“你的道，与他不同。你的身上，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掠夺之气。”
他挣扎着站起身，神情变得无比庄重。
“【哀恸之阶】，考验的是你是否有【承受守护之代价】的觉悟。你通过了。”
“那么，现在，是第二重考验。”
他伸出那只枯槁的手，指向【世界树】另一侧，那片依旧苍翠、生机盎然的区域。
“第二阶，【舍离】。”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片繁茂的枝叶深处，有一截与众不同的枝干。它不过手臂粗细，却晶莹剔透，如同最完美的翡翠雕琢而成，内部仿佛有无数星光在流转。即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磅礴生机。
“想要证明你的道与【道贼】不同，很简单。”【枯荣道人】的声音变得空灵而严肃，“盗贼的行为，是窃取，是占有。而真正的守护，有时候，却需要做出痛苦的‘舍弃’。”
“你的考验，不再是幻象，而是一个真实的行为抉择。”
他的目光落在陆尘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去吧，走到那截【世界树】的活枝前。然后，亲手将它斩断。”
“什么？！”柳扶风再次失声。
亲手斩断这株神木最后仅存的生机？这和魏长卿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舍离之阶】。”【枯荣道人】没有理会柳扶风的惊愕，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尘，解释着这道考验的真意。
“以一个局部的【舍】，换取拯救另一个生命的【离】。”
“你必须亲手终结它的一部分生命，才能带走它为你孕育的希望。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掠夺’，一种‘伤害’。但你的‘初心’，却决定了这个行为的最终定义。”
“是像魏长卿那样，为了满足私欲而进行的卑劣盗窃？还是为了拯救同伴、守护更重要的东西，而不得不做出的、背负着沉重罪业的……慈悲之举？”
“拔出你的剑。”【枯荣道人】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在陆尘的脑海中回响。
“向我，也向你自己证明——你的‘取’，与他的‘盗’，究竟有何不同。”
这道考验，比【哀恸之阶】更加诛心。
它不再拷问你的承受能力，而是直接拷问你的行为本身。
你做着和恶龙一样的事情，凭什么说自己是勇者？
柳扶风的脸色变得煞白，她看向陆尘，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既希望陆尘立刻动手救萧月，又本能地觉得这个行为是错误的，是残忍的。这种矛盾让她痛苦不堪。
陆尘沉默着。
他看着那截晶莹剔透的活枝，仿佛能感受到它在无声地哭泣。
他想起了【九城盟约】的实用主义，为了维持巨城的秩序，可以牺牲一切代价。他想起了【审判长】的宏大悲剧，为了他扭曲的艺术，可以毁灭整个世界。
如果自己今天为了救萧月，就心安理得地斩断这截活枝，那自己和他们，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不。
有区别。
陆尘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仿佛承载了万钧重量的决然。
他没有拔剑。
而是缓步走上前，来到那截散发着磅礴生机的活枝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那翡翠般的树皮，就像在抚摸一位值得尊敬的、即将逝去的长者。
“前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活枝说话，也像是在对【枯荣道人】和自己说话，“您说的没错，‘取’和‘盗’，只在一念之间。”
“魏长卿之盗，是因贪婪。他视万物为死物，为藏品，故而取之无愧。”
“而我之取，是因守护。”
“我承认这个行为是伤害，是罪业。我愿意背负这份斩断生机的痛苦，并将用我未来的道，去弥补，去偿还。”
“我不会心安理得，更不会理所当然。”
“这一剑，不是掠夺，而是……请求。”
话音落下，他并指如剑，一道纯粹由【通天箓】道蕴凝聚而成的、闪烁着温润金光的剑指，缓缓凝聚成形。
他没有丝毫杀伐之气，只有一种庄重的、如同举行祭礼般的肃穆。
他看着眼前的活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得罪了。”
剑指，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