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腐骨风域】的惨白雾气中,陆尘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平静如古井,那股源自魏长卿的、持续不断的精神污染,如同撞在礁石上的浪花,再也无法在他心湖中掀起一丝波澜。怀中,柳扶风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从心魔的深渊中挣脱,道心在破而后立中变得更加坚韧。
然而,陆尘的脸色却愈发凝重。
他能感觉到,【定心符阵】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维持这个小小的安全区,同时为柳扶风渡魂,消耗了他海量的神魂之力。更糟糕的是,魏长卿似乎失去了耐心,符阵外,那些骸骨怪物的冲击变得愈发狂暴,撞击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两人最后的防线上。
他们被困住了。
就在这时,陆尘腰间,一枚由【墨者】赠予的、造型古朴的青铜罗盘,忽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这并非能量波动,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情绪”的共鸣。
陆尘神识一动,探入罗盘。
瞬间,一幅模糊而遥远的画面,跨越了无尽的空间,映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支在绝望中挣扎的大迁徙车队。
他看到了那道由成千上万个凡人最朴素的愿望编织而成的、【信念屏障】,如同风中残烛,在巨大的、无貌的悲伤阴影下摇摇欲坠。
他看到了冯涛,那个曾经的铁血副官,七窍流血,却依旧像一杆标枪般挺立着,用自己即将崩溃的意志,死死支撑着那片希望的余烬。
他还听到了,从那片信念之海的最深处,传来的一声绝望而虔诚的呼唤。
【道主……】
那声音,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悲恸的风吹散,却又执着得如同黑夜里唯一的星光。
轰!
陆尘的心神,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他猛地站起身,强大的气机不受控制地外放,将周围几头刚刚突破符阵的骸骨怪物瞬间震为齑粉。
来不及了。
从这里赶到车队的位置,即便一路顺利,也需要至少两天的时间。而那道【信念屏障】,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绕路?更不可能。魏长卿布下的这个【腐骨风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其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消耗他们。
等?
陆尘的目光,落在了医疗车内那条已经彻底拉直的生命体征线上。
萧月……
一个疯狂的、甚至可以说是自毁般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刚刚被惊醒的柳扶风。
“扶风,”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却压抑着一股足以焚烧天地的决绝,“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柳扶风看着陆尘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心中一颤,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你说。”
“我要去车队那里。”陆尘言简意赅。
“现在?”柳扶风大惊,“可是我们……”
“常规的方法已经来不及了。”陆尘打断了她,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灰雾,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绝望的战场,“所以,我要走一条直线。”
“直线?”柳扶风更是不解,在这被法则扭曲的诡域里,哪里有直线可言?
陆尘没有再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整个人的气势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块沉静坚韧的磐石,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嗡——”
他体内的【地脉之灵】权柄被瞬间激活,一股磅礴、炽热、充满了大地厚重之力的纯阳道火,从他体内轰然升起,将周围惨白色的【腐骨之风】瞬间驱散一空!
紧接着,那枚冰凉的【世界树之心】,从他眉心浮现,悬于身前。
“以地火为箭簇,以生机为箭羽……”陆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法则的重量。
柳扶风骇然地看着他。她终于明白陆尘要做什么了。
他要将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强大到极致的力量,强行融合在一起!
这简直是疯了!稍有不慎,就是道基爆裂、神魂俱灭的下场!
“陆尘,你……”
“我的肉身,交给你了。”陆尘的目光无比坚定,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无论发生什么,守护好它。”
不等柳扶风回应,陆尘已经闭上了双眼。
“通天箓,开!”
“薪火为引,神魂为炬!”
“敕!”
轰!
陆尘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神魂,裹挟着【地肺火眼】那无穷无尽的纯阳道火与【世界树之心】那磅礴浩瀚的生命之能,化作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色流光,从他的天灵盖冲天而起!
在他的神魂离体的瞬间,他盘坐着的肉身,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
柳扶风瞳孔一缩,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的身体稳稳接住。
触手处,一片冰凉,毫无生机,仿佛一具放了许久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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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半空中,那道由陆尘神魂所化的金色流光,正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纯阳道火的【爆裂】与世界树的【生机】,两股本源之力,在他的神魂驾驭下,以【通天箓】那匪夷所思的符文逻辑为框架,开始了疯狂而危险的融合。
金色流光开始拉伸、变形,最终,在空中化为了一支巨大无比的、燃烧着金色烈焰的【道法之箭】!
箭簇是凝练到极致的纯阳道火,箭身是璀璨的符文逻辑链条,而箭羽,则是不断生灭循环的、属于世界树的碧绿生机。
这一刻,他不再是行者,他就是【薪火】本身!
柳扶风抱着陆尘冰冷的身体,仰头望着那支悬于天际、散发着无尽威严的金色巨箭,心中被前所未有的震撼所填满。
她终于明白了。
陆尘的道,从来都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
他说要守护,便以身为炬,燃尽所有,化作照亮黑暗的光。
柳扶风的眼眶有些湿润,但她立刻擦干了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她将陆尘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随后拔出长剑,横于胸前,稳稳地站在他的身前。
她的道,也很简单。
道主守护众生,那她,便守护道主。
天空中,那支金色的【道法之箭】完成了最后的凝聚。
它没有立刻射出,而是箭尖微微下沉,对准了地面。
一股柔和的意念,传入了柳扶风的脑海。
【等我回来。】
下一刻,箭矢调转方向,箭尖以一个决然的角度,直指西北方!
没有蓄力,没有征兆。
“轰——!!!!!”
一声甚至无法被称之为“声音”的、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被撕裂的恐怖轰鸣,响彻了整个【腐骨风域】。
那支金色的【道法之箭】,拖着长达数千米的璀璨尾焰,以一种超越了凡人理解极限的速度,悍然射出!
它没有去规避任何诡域的法则,没有去寻找任何安全的路径。
它选择的,就是最直接、最狂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贯穿!
在它飞行的轨迹上,空间被强大的符文逻辑强行“拉直”,所有扭曲的诡则,都被纯阳道火瞬间焚烧殆尽。
无数挡在它前方的骸骨怪物,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就在那毁灭性的高温与生机中,瞬间化为飞灰。
【腐骨风域】那永恒的、惨白色的天幕,被这道一往无前的金色流星,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横贯天际的“伤口”!
金色的光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照亮了这片被死亡与腐朽统治的绝地。
风域深处,那片被骸骨覆盖的盆地中。
正在闭目养神的魏长卿,猛然睁开了双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他感受到了。
一股纯粹、霸道、充满了【守护】与【燃烧】意志的力量,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法则逻辑的方式,撕裂了他的狩猎场,朝着他预设的另一个“猎物”冲去。
“疯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由惊愕转为了一种病态的兴奋与残忍。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燃烧自己的一箭,又能剩下几分力气!”
……
【大迁徙】车队上空。
【信念屏障】已经薄如蝉翼,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冯涛的身体摇摇欲坠,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无貌哀悼者】。
那只由灰色雾气构成的、代表着终极绝望的手,已经近在咫尺。
屏障上的最后一丝光芒,即将熄灭。
完了吗……
冯涛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金色的光,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遥远的天际线上。
起初,它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亮点。
但下一刻,它便以一种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速度,骤然放大!
一道璀璨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金色流星,拖着照亮了半个天空的辉煌尾迹,撕裂了【悲恸纪元】那永恒的灰色天幕,如同一支来自神域的审判之箭,贯穿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是什么?!
所有还清醒着的人,包括李卫阳,包括冯涛,都呆呆地仰起头,看着这仿佛神迹降临的一幕。
【无貌哀悼者】那只即将触碰到屏障的手,也第一次停了下来。它那没有五官的面孔,缓缓“抬”起,望向那道携带着无尽光与热、悍然闯入这片绝望世界的……不速之客。
轰——!!!
金色的流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地降临在旗舰的车顶之上。
强大的冲击力,让整辆重达数百吨的装甲战车都猛地向下一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光芒散去。
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衣衫有些破旧,气息有些虚浮,但他的眼神,却比天上的烈日更加炽热,更加明亮。
正是陆尘。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直接落在了医疗车内,那具已经冰冷、毫无生机的躯体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个静立在前方,代表着终极绝望的概念性诡异。
“滚。”
一个字,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属于【薪火道主】的无上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