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尘说出那句“你上当了”的瞬间,整个世界并非如他所言那般,化为神魂冲击的洪流。
恰恰相反,一种无法言喻的、极致的“坠落感”,攫住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意识。
这不是物理上的下坠,而是精神层面的沉沦。
魏长卿脸上的微笑凝固了。他那堪比神只、掌控一切的意志,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控”。他并非被攻击,而是被“邀请”,或者说,被强行拖拽进了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那是由数万个截然不同、却又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意志,共同构筑而成的……心象之海。
现实世界在视野中褪色、溶解。钢铁的战车、灰色的荒原、乃至魏长卿自己那具完美的躯壳,都化为了不真实的泡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由情绪和记忆构成的深海。
无数微弱的光点在深海中沉浮,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人的完整世界。里面有孩童的啼哭,有恋人的私语,有失去亲人的哀恸,也有点燃薪火的希望。这些光点彼此之间,被一道道由陆尘的【通天箓】逻辑构成的金色丝线勉强连接着,组成了一个巨大、混乱、却又勉强维持着结构的……意识联合体。
这就是【神意战场】。
不是摧毁敌人的神魂,而是将敌人的神魂,拉入众生的泥潭!
“疯子……”
魏长卿的意志体在这片心海中显现,他环顾四周,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混杂着惊愕与厌恶的神情。
他感觉自己像是穿着一身最洁净的礼服,却被一脚踹进了泥坑里。这些凡人的情感、记忆、欲望,在他看来,是如此的驳杂、污秽、毫无美感。
他那无往不利的【盗贼之理】,在这里仿佛也失去了准头。他可以轻易偷走“重力”,因为重力是一个纯粹的概念。但他要如何去偷走一个母亲对她夭折孩子的“思念”?这种东西,混乱、矛盾,充满了非理性的杂质,根本不配成为他的藏品。
然而,也正是这些“杂质”,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韧性”,像无数看不见的烂泥,拖慢了他法则运转的每一个节拍。
“这就是你的底牌?陆尘?”魏长卿的声音在心海中回荡,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用这些蝼蚁的污泥,来玷污我的艺术?真是……愚蠢得令人发笑。”
心海的中央,陆尘的意志体盘膝而坐,他的身影比现实中更加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驾驭这片心海,对他来说是难以想象的负担,每一秒钟,都有无数的恐惧、绝望、痛苦的情绪,通过金色丝线倒灌进他的神魂。
他没有理会魏长卿的嘲讽,只是将自己的意志,延伸至心海的每一个角落。
“萧月。”
“我在。”
另一道清冷而坚韧的意志,在他身旁亮起。萧月的【道律】之眼,在这片混乱的心海中,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她能清晰地看到每一股情绪的流向,每一个记忆碎片的结构,以及……魏长卿那纯粹、冰冷、散发着灰色光芒的【盗贼之理】,是如何试图在这片心海中,重新建立他的统治。
“他开始反击了。”萧月的声音凝重,“他在偷走‘勇气’,在篡改‘信任’。李卫阳的意志光点正在黯淡,他脑海中关于【九城盟约】的忠诚正在被放大,与对你的信任产生冲突。冯涛的意志在摇晃,他牺牲的意义正在被曲解为‘愚蠢’……”
魏长卿迅速适应了新的战场。他发现,虽然无法直接“收藏”这些驳杂的情感,但他可以“解析”并“篡改”它们。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病毒编写者,开始向这个庞大的意识网络中,注入他精心炮制的【逻辑病毒】。
恐慌在蔓延。
刚刚才被陆尘点燃的众生愿力,在这位道贼的精准打击下,再次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萧月竭力催动【绝对秩序领域】,试图在心海中开辟出一片不受侵染的净土,为那些动摇的意志提供庇护。她不断地重塑着“守护”、“希望”这些正面概念的定义,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防火墙,拦截着魏长卿的病毒入侵。
但她毕竟只有一人。她的【道律】可以维持小范围的秩序,却无法对抗魏长卿从根本上对整个心海进行的污染。她的意志光芒,在这片战场上,如同风中残烛,渐渐不支。
陆尘“看”着这一切,神色平静。
他知道,单纯的防御,无论在现实还是在心海,都只是在拖延败亡的时间。
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靠这个【神意战场】来战胜魏长卿。
它的真正作用,是创造一个“机会”。
一个让魏长卿无法分心他顾,让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片心海中的……宝贵的机会。
“萧月,收缩领域,守护我的本体意志。”陆尘的声音在萧月心底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你要做什么?”萧月一惊。
“单纯的意志对抗,我们是在用溪流去冲击大海。”陆尘的意志体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灼,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蕴含着整个大地脉络的沉静,“我们需要一口‘炉子’,一口能将我们所有人的力量真正熔炼在一起,爆发出足以撼动现实的能量的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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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
“还记得【地肺火眼】吗?”陆尘的声音带着一丝疯狂,“我虽然离开了那里,但通过【德行之契】,我与那头古老的地脉之灵,建立了一丝微弱的联系。这片由数万意志构成的心海,就是最好的‘信标增幅器’。”
萧月瞬间明白了陆尘的意图,她的意志都在颤抖。
这太疯狂了!
远程调动一个核心诡域的本源力量,横跨数千公里的距离,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稍有不慎,那狂暴的地脉之力足以将他们所有人的神魂都烧成灰烬。
“炉子有了,”陆尘的意志体转向她,目光灼灼,“但那股力量太狂暴,太原始,我们无法直接使用。我们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开启炉门,并为那股力量赋予‘形态’和‘目的’的钥匙。”
“而那把钥匙……”
“就是你,萧月。或者说,是你新生的【道律】。”
陆尘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萧月的心海中炸响。
“你的【道律】,是‘秩序’的终极体现。只有它,才能为那狂暴的纯阳地火,刻上最严谨的‘规则’,让它从毁灭的能量,变成守护的壁垒!”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萧月看着陆尘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的震撼与恐惧,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所取代。
她不再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听我指令!”
陆尘的意志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不再理会魏长卿的侵蚀,而是将自己全部的神魂力量,都作为了一座桥梁。
这座桥梁的一端,连接着这片由数万生灵构成的【神意战场】。
另一端,则通过那枚深藏于萧月道基之中、此刻正与他产生微弱共鸣的【世界树之心】,跨越了无尽的空间,遥遥地指向了那片位于大陆板块深处的、沉睡的……地火熔岩之海!
“就是现在!萧月,将你的‘道’,化为一枚‘令符’,一枚代表着‘守护’与‘秩序’的令符,通过我,射向地心!”
萧月闭上双眼,她那刚刚重塑的道基毫无保留地燃烧起来。她没有去思考复杂的符文,而是将自己内心最本源的执念——守护无辜,重建秩序——凝聚成一个最纯粹、最简单的概念。
那是一枚闪烁着绝对理性光芒的、由无数法则线条构成的、虚拟的【钥匙】。
这枚【钥匙】,承载着数万人的愿力,顺着陆尘搭建的意志桥梁,以一种超越光速、超越因果的方式,瞬间抵达了那遥远的【地肺火眼】核心。
……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中。
魏长卿的本体,正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欣赏着眼前那片已经彻底化为混沌的区域。他正准备伸出手,将这件名为“薪火车队”的藏品彻底收入囊中。
突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脚下的大地。
轰——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摇晃,而是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正在苏醒般的剧烈轰鸣。
一道道深邃的裂痕,以车队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但从裂痕中喷涌而出的,不是岩浆,也不是黑烟。
而是……金色的光。
纯粹、炽热、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时的、蕴含着无上阳刚之力的……金色符文!
这些符文,每一个都重如山岳,带着大地的厚重与火焰的狂暴,从地底深处冲天而起。它们在空中飞速地交织、组合,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神只之手,正在用最古老的法则,编织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
“地脉之力?!”魏长卿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震惊,“不可能!隔着这么远,他怎么可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张由金色地火符文构成的巨网,已经轰然闭合!
嗡!!!!
一个巨大无比的、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如同倒扣的神碗,以整个车队为中心,悍然成型!
光罩之上,无数金色的地火符文如游龙般盘旋飞舞,散发着一股堂皇正大、镇压万邪的恐怖威压。
魏长卿那足以篡改现实、抹去概念的【盗贼之理】,在接触到这金色光罩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被强行隔绝在外!
那片被他抽走了所有规则的“混沌”领域,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不讲道理的【镇邪结界】,硬生生地撑开了一片“净土”!
噗——
旗舰车顶,陆尘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下去。
【神意战场】瞬间解体,所有人的意识都回归了现实。他们惊魂未定地看着头顶那片由金色符文构成的宏伟天穹,又看了看结界外那片正在剧烈扭曲、试图重新侵蚀进来的灰色混沌,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
“我们……成功了?”冯涛喃喃自语。
陆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结界外,那个身影同样有些狼狈、第一次被逼退了半步的魏长卿,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虚弱的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这个临时的结界,挡不住魏长卿太久。
但他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一件足以改变整个【残道纪元】格局的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旗舰内同样虚弱不堪、却眼神明亮的萧月,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就是【方舟】的雏形。”
“以大地为炉,以地脉为能源。”
“以秩序为法,以道律为核心。”
“我们,有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