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源自大地深处的嗡鸣,愈发剧烈,仿佛一头沉睡了万古的巨兽正在苏醒。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那两根倾颓的、山脉般的巨大石柱残骸,表面开始流淌起柔和而纯粹的清光。它们脚下的大地剧烈颤抖,无数蛛网般的裂纹以石柱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块从中断裂的石碑,“道可道,非……”五个古字,也开始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正在将其书写时的道蕴,重新激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宏伟的大门缓缓开启。
在两根石柱残骸的中央,那片虚无的空间,开始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样,剧烈地扭曲、折叠。最终,所有的混乱都归于平静,一个稳定、深邃、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圆形光门,无声无息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守门人】那岩石构成的身躯,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融入了大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吧。”
陆尘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的语气平静,但那双刚刚经历过道心洗礼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他率先迈开脚步,走向那扇散发着苍茫古意的光门。
萧月、柳扶风紧随其后,李卫阳和冯涛则立刻组织起队伍,带着所有幸存者,怀着忐忑、敬畏与一丝劫后余生的期盼,鱼贯而入。
他们想象过门后的景象。或许是仙气缭绕的琼楼玉宇,或许是灵草遍地的洞天福地。
但当他们真正踏入其中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这里没有仙气,没有灵草,更没有生命。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废墟。
巨大的殿堂从中断裂,倾颓的梁柱斜插在干涸的地面上。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布满了巨大的裂缝,裂缝深处是令人心悸的黑暗。远方,一座高耸入云的宝塔,从中断折,上半截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狰狞的断面,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悲凉。
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仿佛所有的色彩都被抽走了。
最令人感到窒息的,是弥漫在空间中的那股无形气息。
那不是诡异之力的阴冷,也不是灵气的枯竭。那是一种……悲伤。一种仿佛天地都在哭泣,万物都在哀鸣的、深入骨髓的巨大悲恸。这股悲伤如此沉重,以至于连光线都被扭曲,连时间都仿佛在这里流逝得格外缓慢。
“这是……道陨之后的回响。”陆尘闭上眼,轻声说道。他的【通天箓】正在与此地产生一种悲凉的共鸣,让他能清晰地“听”到这片天地无声的哭泣。
“一个完整的、至高无上的道统,在这里被强行打碎,它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都化为了这片废墟的一部分。”
众人听得心头发寒。他们无法想象,是何等恐怖的力量,才能将一个如此宏伟的宗门,连同其所承载的【道】,都一并碾碎。
“那是什么?”一名眼尖的铁鸦卫突然指着空中,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奇。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这片死寂的灰色世界中,竟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它们缓缓地、毫无规律地在空中飘荡,是这片废墟中唯一的动态景象,给这片死寂带来了一丝梦幻般的美感。
一个年轻的弟子,在经历了连番的绝望与压抑后,看到这番景象,心神稍松。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一个从他面前飘过的光点。
“别动!”
陆尘和萧月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厉声响起。
但已经晚了。
那名弟子的指尖,已经轻轻地触碰到了那个微小的光点。
没有爆炸,没有能量冲击。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名弟子的手臂,从指尖开始,竟如同被风化的沙雕一样,无声无息地开始分解、消散。不是化为血肉,而是化为了与空中那些光点一模一样的、闪烁着微光的文字碎片!
“啊——!”
直到此时,那名弟子才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正在被“转化”,疯狂地后退,但那分解的过程却如跗骨之蛆,迅速向他肩膀蔓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月一步踏出,眼中【道律】的光芒流转到了极致。她没有使用任何术法,只是伸出手,对着那名弟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宣告天地法则般的语气,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止!”
奇迹发生了。那名弟子手臂上蔓延的分解过程,竟真的在距离他肩膀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那诡异的转化。
“这是……【法则实体】!”萧月的脸色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恐,“那些根本不是什么光点,它们是【上古道文】的碎片!是【道】被击碎后,残留下来的纯粹的【法则】本身!”
“触碰到它们,就会被它们蕴含的、破碎的道韵所同化,你的‘存在’,会被改写成它的一部分!”
听到这番解释,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们惊恐地看着周围那些看似美丽梦幻的“萤火虫”,仿佛在看无数张开着血盆大口的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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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攻击方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陆尘迅速来到那名弟子身前,他看着那条已经停止分解、但依旧保持着半沙化状态的手臂,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萧月的【道律】只是暂时压制,那破碎的法则依旧在顽固地试图完成“同化”。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刚刚臻至【通透圆融】之境的道心之力,缓缓探出。他的力量不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而是如春风化雨般,温柔地包裹住那名弟子的手臂。
他没有去驱逐,也没有去对抗。
他只是用自己的【道】,去与那破碎的【法则】进行沟通。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的时代已经落幕,不必再强留于世。归去吧。”
他的神念,温和而坚定。
那顽固的、破碎的法则,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在僵持了片刻后,竟缓缓地从那名弟子的手臂上退了出来,重新化为一个微小的光点,飘向了远方。
那名弟子那条几乎完全消失的手臂,也奇迹般地,在一种柔和的光芒中,缓缓地重新生长了出来。
虽然他本人已经因恐惧和剧痛而昏厥过去,但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危机解除,但营地里的气氛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压抑。
他们就像一群误入雷区的普通人,每一步都可能踏上引线,而他们甚至不知道雷在哪里。
“所有人都跟紧我,不要离开我三丈范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擅自行动。”陆尘的声音将众人从恐惧中拉了回来。
他环顾四周,这片看似空旷的废墟,在他眼中,却变成了一片布满了致命陷阱的迷宫。那些漂浮的【法则实体】,就是迷宫的墙壁。
但不知为何,他体内的【通天箓】在进入这里之后,一直保持着一种活跃而亲切的共鸣。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哪些地方的“墙壁”更厚,哪些地方有安全的“缝隙”。
“这里,我们走这边。”
陆尘凭借着这种玄之又玄的感应,开始带领队伍,在这片由破碎法则构成的雷区中,小心翼翼地穿行。
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他们曾亲眼看到,一块从殿堂上掉落的瓦片,在半空中触碰到一个文字碎片,瞬间被“改写”成了一只活生生的蝴蝶,振翅飞走,又在下一秒撞上另一个碎片,化为一捧无法理解的、扭曲的几何体。
生命与非生命,物质与概念,在这里的界限变得无比模糊。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还剩一个时辰。”冯涛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抹除”效应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强了,所有人的身体都开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虚幻感。
就在众人即将陷入绝望之际,陆尘停下了脚步。
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已经完全倒塌的阁楼。从其残存的基座和散落的牌匾来看,这里似乎曾是一座藏经阁。
“进去看看。”陆金沉声道。
众人立刻动手,小心地搬开那些巨大的梁柱和碎石。他们不敢动用任何术法,生怕能量波动会引来那些飘荡的“法则死神”。
在废墟的最底层,他们有了发现。
那是一部被压在断梁之下的玉简。
玉简的材质极为古老,上面布满了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但它却奇迹般地,在一片狼藉中保持了相对的完整。
陆尘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拂去上面的尘土。
他将自己仅存的一丝神魂之力,缓缓注入其中。
嗡——
玉简发出一声轻鸣,一道苍凉、悲壮、充满了无尽遗憾的意念,化为一段段信息,涌入了陆尘的脑海。
那是一个声音,属于【太虚观】最后一任观主的声音。
【残道纪元元年,天柱倾塌,万诡之潮自虚空而来,欲吞噬天地。吾宗以上古道统守护者自居,退无可退。】
【观中长老合议,倾尽全宗之力,布下【逆转阴阳·封天绝地大阵】。欲以太虚山门为阵眼,以吾等三千修士血肉魂魄为祭,将整个残道纪元的天地法则逆转,强行将万诡之潮封回其来处——那无尽的虚空之海。】
【此法,逆天而行,九死一生。然,若能为后世换来一个干净天地,纵万劫不复,亦无悔也。】
【……】
【……阵起。天地倒悬,阴阳逆乱……吾等,还是低估了【诡】的本质。它并非单纯的力量,而是一种‘错误’的法则,一种存在的‘病毒’。】
【大阵无法将其封印,反被其污染、侵蚀……】
【……失败了。】
【逆转的天地之力,混合着被污染的诡则,发生了最恐怖的反噬。整个太虚观,连同我们自身,都被我们自己创造的力量,从存在的根源上……击碎了。】
【吾之神魂即将消散……若有后人见此玉简……切记,切记……】
【道,不可与诡争。】
【诡,是道之殇……】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陆尘缓缓睁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这片【道陨之地】的由来。
太虚观,并非毁于【万诡之潮】,而是毁于他们自己。
毁于一场……无比悲壮、无比崇高,却也无比天真的……自我毁灭。
他们试图用有限的【道】,去修正一个无限的【错误】。
最终,【道】本身,也成了这个【错误】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