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中的信息,如同一块万载玄冰,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心。
“道,不可与诡争……”
冯涛喃喃地重复着这句充满了无尽绝望与悲凉的遗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连【太虚观】这样强大到能逆转天地的上古道统,最终都得出了如此残酷的结论。那他们呢?他们这群在废墟上挣扎求存的蝼蚁,他们所谓的【薪火】,又有什么意义?
绝望,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汁,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刚刚在【心镜】考验中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斗志,在这一刻,面临着彻底崩塌的危险。
“不,他错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猛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陆尘。
陆尘将手中的玉简轻轻放下,目光扫过一张张苍白而迷茫的脸。他的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雨过天晴后的通透与清明。
“【太虚观】的先辈们,值得我们所有人尊敬。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这个世界争取了一千二百年的苟延残喘。但他们的结论,是建立在他们的【道】之上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在阐述某种真理的力量:“他们的道,是【守护】,是【封印】,是高高在上的、试图将错误彻底隔绝的【天道】。所以,当他们发现‘错误’无法被隔绝,甚至会污染‘正确’时,他们便绝望了。”
“但我们的道,不一样。”
陆尘的目光,落在了萧月的身上,落在了柳扶风的身上,也落在了李卫阳、冯涛,以及每一个幸存者的身上。
“我们的薪火,不是要高悬于天,成为唯一的太阳。我们的薪火,是在泥泞里,在废墟中,从每个人心里点燃的灯火。它或许微弱,但它从不试图去【战胜】黑暗,它只是在黑暗中,为彼此照亮前行的路。”
“道,确实不可与诡争。”陆尘坦然地承认了那句遗言,但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但薪火,可以。”
“因为薪火,本就生于黑暗。”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混乱的心神中炸响。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那股绝望的寒意,却实实在在地被驱散了许多。是啊,他们本就是从绝望中走出来的,他们所拥有的,也只有彼此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还剩不到一个时辰了。”萧月冷静地提醒道,她的【道律之眼】能清晰地“看”到,那股来自世界的“抹除”之力,正在变得越来越强。
“玉简中提到了【逆转阴阳大阵】的中心。”陆尘的目光投向了废墟深处,那座从中断折的通天宝塔,“那里,应该就是【观星台】。如果这里还剩下什么秘密或者生机,一定就在那里。”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在陆尘的带领下,队伍再次启程。有了【通天箓】与此地道韵的共鸣,他们绕开了绝大多数致命的【法则实体】。然而,越是靠近【观星台】,周围的环境就变得越发诡异。
空气中那种巨大的悲伤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偶尔,他们能看到一些破碎的、不成形状的影子在废墟间一闪而过,那些影子没有实体,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是悲伤本身凝聚成的幻象。
“小心!”柳扶风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前方一片空旷的广场上,一个原本静静漂浮的文字碎片,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它疯狂地吸引着周围其他的碎片,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竟凝聚成了一头高达数丈的、由无数闪烁的古老文字构成的……麒麟!
这头“麒麟”没有血肉,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内部是无数道则在疯狂地、混乱地流转。它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那咆哮没有声音,却直接作用于所有人的神魂,仿佛要将他们的意识都撕成碎片。
“是【太虚观】的护山灵兽,被道陨之力污染后形成的【道影灵骸】!”陆尘立刻判断出来。
这东西比那些固定的【法则实体】要危险一百倍!它具备了主动攻击性,而且本身就是一团移动的、混乱的法则集合体。
“所有术法攻击无效!”萧月的【道律之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它的‘存在’是基于破碎的法则,任何能量攻击只会被它吸收、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那头道影麒麟已经动了。它四蹄踏在虚空之中,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空间都会被其携带的混乱法则“改写”,坚硬的白玉地面瞬间化为流沙,又在下一秒凝固成扭曲的冰晶。
它朝着队伍直冲而来,目标明确,正是队伍中生命气息最旺盛的陆尘。
“结阵!”李卫阳怒吼一声,残存的铁鸦卫立刻上前,撑起了一面由科技符文构成的能量护盾。
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道影麒麟那由文字构成的巨大头颅,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能量护盾,就像穿过一层空气。护盾本身没有破碎,但构成护盾的符文,却在被穿过的瞬间,开始疯狂地乱码、闪烁,最终“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它无视物理和能量层面的防御!”冯涛惊骇地大叫。
这还怎么打?
就在道影麒麟即将撞上陆尘的瞬间,陆尘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前一步。他的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无数金色的符文从他指尖流淌而出。但这些符文并没有组成任何攻击性的法术,而是在他面前,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不断自我否定、自我矛盾的……逻辑循环!
“你由【破碎】构成,我便予你【虚无】。”
陆尘眼中神光湛然,那新悟的【通透圆融】道心,让他对【通天箓】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他构建的,是一道【反向符箓逻辑】。
简单来说,就是一道“什么都不是”的符。
这道符没有属性,没有形态,没有能量,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否定一切作用。
道影麒麟的头颅,一头撞进了这团由矛盾逻辑构成的“虚无”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仿佛电视机失去信号般的“滋啦”声。
道影麒麟那巨大的身躯,在撞入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构成它身体的无数文字碎片,开始剧烈地闪烁、冲突,仿佛一个精密的程序,被注入了一段无法解析的病毒代码。
它的法则,是【混乱】。
而陆尘的符,是【空】。
混乱,在“空”的面前,失去了意义。
僵持了大约三息之后,道影麒麟发出一声不甘的无声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解体,重新化为无数细小的文字碎片,四散飘去。
危机暂时解除。
但陆尘的脸色,却瞬间苍白了一分。构建这种纯粹的【逻辑符箓】,对心神的消耗,远比施展任何毁天灭地的法术都要巨大。
“快走!”他来不及多做解释,立刻带领队伍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变得愈发艰难。
他们不断地遭遇各种由道法残响污染而成的【道影灵骸】。有凤鸣九天、所过之处万物枯荣逆转的道影凤凰;有龙吟阵阵、让空间发生褶皱的道影苍龙。
每一次,都需要陆尘耗费巨大的心神,构建出针对性的【反向逻辑】才能将其暂时中和。
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陆尘的嘴唇渐渐失去了血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都在担心,这位唯一的支柱,还能撑多久。
“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陆尘再一次中和掉一头猛虎形态的道影灵骸后,他虚弱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一座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圆形平台废墟,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平台由某种不知名的白玉构成,即便残破不堪,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平台的中央,一根断裂的、仿佛能连接天地的巨大石柱,斜斜地指向灰色的天空。
那里,就是【观星台】。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还剩最后半个时辰……”冯涛看了一眼计时法器,声音沙哑地说道。
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这一刻。
就在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那座宏伟的【观星台】时,陆尘的心中,却毫无征兆地,警兆忽生!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他脚底升起,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是那道【凝视】!
他猛地回首,望向来时的路。
身后,是空旷的、布满了废墟和飘荡光点的广场,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陆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视野尽头,在那片他们刚刚艰难通过、布满了法则陷阱的区域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无声地站在了那里。
那人一袭玄色长衫,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在欣赏自家后花园般的悠然笑意。
魏长卿!
他不是在追赶,他更像是在散步。他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饶有兴致地看着陆尘等人,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此刻,他正伸出手,五指微屈。
在他的掌心,一团由无数文字碎片构成的、不断挣扎扭曲的光核,正在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那光核散发出的气息,陆尘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刚刚费尽心力才中和掉的,那头道影猛虎的核心!
魏长卿,竟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将一道堪比法则集合体的【道影灵骸】的核心,【窃取】到了手中。
他似乎察觉到了陆尘的目光,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越了遥远的距离,与陆尘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他没有攻击,甚至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缓缓地张开嘴,用口型,无声地对陆尘说了几个字。
陆尘的【通天箓】道蕴,让他瞬间“读”懂了那无声的语言。
那句话是——
【你的道,亦是我的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