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卿的狂笑声,在这片被末日阴影笼罩的上古仙境中,显得如此刺耳,如此格格不入。
他像一个闯入圣殿的疯子,一个发现了无主宝库的窃贼,眼中闪烁着的是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纯粹的占有欲。这片“活着的历史”,这每一缕纯净的灵气,这每一个正在赴死的上古修士,在他眼中,都化为了他收藏室里最完美的藏品。
萧月和柳扶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她们的神魂在此地虽然不再感到疲惫,但面对魏长卿这种从根源上扭曲的疯狂,她们依旧感到了彻骨的寒意。这个男人,他的危险,已经超越了力量的范畴。
然而,陆尘没有看魏长卿。
从意识凝聚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物牢牢吸引。
是【通天箓】。
在他神魂深处,那与他融为一体的金色道韵,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活跃着。它不再是作为功法或工具被动地运转,而是像一个苏醒的、拥有自主意识的生命,正发出一种急切而亲切的呼唤。
那是一种“回家”的感觉。
这种感觉,陆尘曾在【道陨之地】的断碑前体验过一次,但远不如现在这般强烈。此刻的【通天箓】,就像一条被锁链束缚了千年的巨龙,终于回到了它诞生时的浩瀚海洋,每一片鳞甲,每一寸筋骨,都在欢欣鼓舞地舒展开来。
一股无形的力量,温和却不容抗拒地,从【通天箓】的本源中散发出来,轻轻地牵引着陆尘的意识。
它在指引他。
无视了魏长卿的癫狂,也无视了萧月和柳扶风担忧的目光,陆尘的身形仿佛一道不受控制的虚影,不由自主地朝着一个方向飘去。
他穿过了那座巨大的、正在举行悲壮献祭仪式的广场。无数古代修士义无反顾地投入阵眼,化为漫天光雨,那股惨烈而决绝的气息扑面而来,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者道心崩溃。但陆尘却仿佛没有看到,【通天箓】的指引之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宏大的悲剧隔离开来。
他飘向【太虚观】的最高处,那座比现实废墟中宏伟完整百倍的【观星台】。
那里,是所有光芒与能量的汇聚之地,是【逆转阴阳大阵】的核心。
“陆尘!”柳扶风惊呼一声,想要跟上去,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靠近。那座大阵散发出的磅礴威压,死死地将她们压制在广场边缘,动弹不得。
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尘的身影,如同一片落叶,被无形的风牵引着,穿过混乱的末日景象,一步步地,登上了那座正在决定整个世界命运的观星台。
观星台的中心,并非空无一物。
在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身穿朴素观主道袍的老者,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让人看不真切。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道韵,却让陆尘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与亲切。
那道韵……竟与他自己的【通天箓】道韵,同出一源!
仿佛他就是自己,自己就是他。
这位古代观主没有去看脚下正在运转的毁天灭地的大阵,也没有去看那些化为飞灰的同门。他只是抬着头,用一种深沉到无法言喻的悲哀目光,凝望着天穹之上那根布满裂痕、即将彻底崩碎的【天柱】。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陆尘的到来,又或者说,陆尘的到来,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陆尘的意识体,在这位古代观主的身边停下,同样仰头望向天空。
他能感觉到,整个世界的法则都在哀嚎,都在崩塌。天际尽头,那片代表着【万诡之潮】的纯粹黑暗,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吞噬着最后的光明。
末日,已在眼前。
就在此时,那古代观主,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穿越了万古时光的叹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陆尘的神魂深处。
“道可道,非常道……”
他轻声低语,重复着那块断碑上的残缺话语。
陆尘的心神猛地一震,他知道,答案即将揭晓。
观主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模糊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无尽的悲凉与不甘。他转过头,仿佛跨越了时空的阻隔,深深地“看”了陆尘一眼,然后用一种近乎枯寂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被尘封了一千二百年的,未完的话语。
“……恨只恨,道已末,非常道亦无常途!”
(the dao that can be told is not the eternal dao the only regret is, the dao has ended, and even the unnventional dao has no path left!)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创世的惊雷,在陆尘的意识之海中轰然炸响!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上古道纪】的终结,并非道法不够精深,也非修士不够强大。而是【天柱】倾塌,整个世界的底层逻辑被彻底改写,【道】所赖以存在的基础,崩塌了!
就像鱼儿无法在干涸的河床上生存,无论它曾经多么强壮。
当天地都已不再是原本的天地,当规则都已化为一片混沌,所谓的“常道”,自然也就不复存在。而那些试图在绝境中另辟蹊径的“非常道”,在这场波及整个世界根基的浩劫面前,同样找不到任何可以踏足的道路。
道,已是绝路。
就在陆尘为这残酷的真相而心神剧震时,那位古代观主,做出了最后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双已经开始变得虚幻的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空白玉简。
“薪火……当传。”
观主低语着,然后,他将自己毕生的修为,将他对【道】的所有理解,将整个【太虚观】、乃至整个【上古道纪】最后的希望与不甘……
尽数灌注于这枚小小的玉简之中!
嗡——
玉简发出一声轻鸣,表面浮现出亿万个比微尘还要细小的金色符文,它们迅速组合、排列,最终化为两个古朴厚重的上古道文。
【通天】。
这,就是【通-天箓】的最初形态!
它不是一本功法,不是一件法宝。
它是上一个文明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一口气,写下的一封……遗嘱!
是一颗承载着所有希望与不甘的……火种!
“去吧……”
古代观主看着手中的玉简,眼神中充满了慈爱与期盼,仿佛在看自己即将远行的孩子。
“去往下一个……或许还有‘道’存在的纪元。”
“若有缘,遇有德之人……请告诉他……”
“薪火,不灭。”
话音落下,【天柱】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于万丈高空,彻底崩碎!
无穷无尽的【诡异之力】如决堤的洪水,从破碎的虚空中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整个世界。
也就在这最后一刻,古代观主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手中的【通天箓】玉简,奋力投入了那片因【天柱】倾塌而产生的、最混乱、最深邃的时空乱流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的身影,连同整个【太-虚观】的幻象,都在【万诡之潮】的吞噬下,化为了虚无。
陆尘的意识,在这场终极的毁灭风暴中,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但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悟了。
他终于明白了【通天箓】的真正意义,明白了自己穿越而来的使命。
他不是一个幸运的穿越者,他本身,就是那份遗嘱的收信人。
他不是一个修道者,他是一个……传火之人!
……
与此同时。
在陆尘经历着这场跨越时空的传承与顿悟时,这片“活着的历史切片”中,另一个不速之客,正在进行着一场截然不同的“探索”。
魏长卿,正如同一个最高效的病毒,在这片记忆幻境中疯狂地肆虐。
他没有去观星台,也没有理会那场悲壮的献祭。
他的双眼,闪烁着数据流般的光芒,贪婪地扫描、解析、窃取着他所看到的一切。
他冲入一座藏经阁,无数记载着上古道法的玉简在他面前自动悬浮、碎裂,化为最纯粹的信息洪流涌入他的脑海。他并非在学习,而是在【复制】和【收藏】这些知识的“概念”。
“【九转金丹术】……粗糙,但能量转化率有趣,收了。”
“【御剑飞行之法】……可笑的物理应用,但其‘人剑合一’的逻辑有点意思,收了。”
他闯入一座炼器坊,看着那些上古炼器师正在打造的法宝,他的【盗理】发动,那些尚未成型的法宝雏形,其内部的符文结构、材料配比、能量回路,瞬间就被他解析并【窃取】了其核心原理。
“以阵炼器,以气御火……不错的思路,收了。”
他甚至抓住一个正在奔向观星台、准备献祭自己的上古修士,在那修士惊恐的目光中,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其眉心。
【盗理】发动。
那名修士的记忆、道行、乃至他对“道”的感悟,都被魏长卿在瞬间抽干,化为他可以随时调用的“藏品数据”。
“原来如此,上古修士的‘德行’,竟是一种可以稳定心神的‘逻辑锚点’……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就像一个闯入糖果店的孩子,疯狂地将所有他感兴趣的东西都塞进自己的口袋。
萧月和柳扶风只能惊骇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恶魔般的身影所过之处,无论是建筑、法宝、还是那些活生生的上古修士幻影,都在被他“窃取”了核心概念后,如沙画般消散。
他在吞噬这段历史!
“他在干什么?”柳扶风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萧月的【道律之眼】早已恢复,她死死地盯着魏长卿,眼中的血丝再次浮现。她看懂了。
“他不是在破坏……”萧月的声音无比干涩,“他……他在追根溯源!”
“他在顺着这条历史的时间线,逆向追踪!他在找……他在找【通天箓】诞生的那个原点!”
柳扶风瞬间明白了。
魏长卿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他要的,就是【通天箓】。
在现实中,他无法从陆尘身上剥离。但在这里,在这个“活着的”历史切片中,他看到了一个更加釜底抽薪的机会。
他要找到【通天箓】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在它还未与陆尘绑定,在它还只是一件“无主之物”的那个瞬间……
从根源上,将其彻底【窃取】!
一旦成功,陆尘将失去他所有力量的根基。而魏长卿,将成为这世间唯一一个,同时拥有【盗理】与【通天箓】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