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和柳扶风的惊骇,魏长卿的癫狂,以及那响彻天地的末日悲歌,在这一刻,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之后,陆尘的意识之海,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
他悟了。
如拨云见日,如醍醐灌顶。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使命,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幸存者。他也不是那个需要靠守护他人来证明自身价值,从而构建道心的修行者。
他是薪火。
是那在文明余烬中,被小心翼翼呵护,跨越了一千二百年时空,只为在新的纪元里,重新被点燃的……火种。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他在找【通天箓】诞生的那个原点!他要从根源上窃取它!”
萧月那燃烧着神魂的示警,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清晰地在他的心湖中泛起涟漪,却再也无法掀起滔天巨浪。
陆尘的意识体缓缓转身,不再去看那悲壮的上古末日,也不再理会那正在消逝的古代观主,而是第一次,主动地、平静地,迎向了那个正在疯狂吞噬着这段历史的恶魔——魏长卿。
魏长卿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从陆尘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不再是之前那种坚韧的、顽固的、带着悲壮的抵抗,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解析的……圆融与包容。
仿佛一块坚冰,突然化为了一片汪洋。
“你终于肯看我了,我的藏品。”魏长卿的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微笑,他停下了对周围环境的“窃取”,因为他知道,正主来了。他像一个欣赏着猎物最后挣扎的猎人,饶有兴致地说道:“怎么?想通了?准备放弃无谓的抵抗,主动成为我最完美的收藏之一吗?”
“魏长卿,”陆尘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你错了。”
“哦?”魏长卿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你不是收藏家,”陆尘摇了摇头,那双由神魂构成的眼眸清澈如洗,倒映着魏长卿贪婪而扭曲的身影,“你只是一个守着宝山,却害怕失去一粒沙子的小偷。”
魏长卿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以为你占有了一切,但你什么都不曾拥有。”陆尘继续说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口洪钟,在这片由法则构成的记忆幻境中激起阵阵回响。
“你窃取【九转金丹术】的‘概念’,却感受不到炼丹师为救一人而倾注心血的【愿】;你收藏【御剑飞行】的‘逻辑’,却体会不到修士第一次挣脱大地束缚,遨游于天地之间的【自由】;你剥离他人的记忆与道行,却永远无法理解他们为何会为了守护某些东西,而甘愿赴死。”
陆尘伸出手,指向那些正在悲壮献祭,化为光雨的上古修士。
“你看,他们在消逝。但在你眼中,他们只是可供解析的数据,是丰富你藏品的素材。你将他们的牺牲定义为‘藏品’,却恰恰错过了其中最珍贵的东西——【选择】。”
“道,不是被关在藏宝库里的古董,任由你贴上标签,沾沾自喜。”
“道,是火。”
陆尘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他神魂深处,那与他合为一体的【通天箓】本源,爆发出万丈金光。
“它的价值,不在于【拥有】,而在于【传承】!”
“在于它能被点燃,能去照亮更多的人,能让每一个身处黑暗中的人,都有机会……看清脚下的路,然后,自己做出选择!”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魏长卿的【盗理】之上。
魏长卿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发现,自己的法则,竟然无法解析陆尘此刻所说的话。因为【给予】、【传承】、【选择】这些概念,在他的收藏逻辑中,是不存在的,是属于需要被剔除的“杂质”。
“一派胡言!”魏长卿怒吼道,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历史就是被胜利者书写的文本!记忆就是可以被随意修改的数据!道统就是最高效的工具!你所谓的【传承】,不过是弱者用来粉饰自己无能的谎言!只有将一切都牢牢握在手中,将其彻底‘私有化’,才是永恒的真理!”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传承】。”
陆尘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与魏长卿进行任何言语上的辩论。
因为他知道,对一个窃贼而言,最响亮的耳光,不是痛斥他的无耻,而是将他梦寐以求的宝藏,当着他的面,分给所有人。
他做出了最终的抉择。
他放弃了守护这段记忆。
他放弃了守住【通天箓】的秘密。
他将自己刚刚通透圆融的道心,将自己作为“薪火”的全部意志,与那位古代观主最后的遗愿,彻底共鸣。
然后……
他选择,【点燃】这一切!
“薪火非业,吾道独行。”
“今日,我便以这末日之景为柴,以这万古悲歌为焰……”
陆尘猛然睁开双眼,神魂之光璀璨到了极致。
“……重开这……通天之路!”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意志,从陆尘的身上爆发。
他没有去攻击魏长卿,也没有去防御。他的意志化作一道金色的火焰,瞬间掠过了整个【太虚观】的记忆幻境。
这火焰,点燃了正在悲壮献祭的修士,他们的牺牲不再是无声的悲剧,而化为了照亮后世的火炬。
这火焰,点燃了那布满裂痕的【天柱】,它倾塌的真相,不再是尘封的秘密,而化为了警醒纪元的钟声。
这火焰,点燃了那席卷天地的【万诡之潮】,它的恐怖与绝望,不再是终结一切的黑暗,而化为了衬托人性光辉的背景。
这火焰,甚至点燃了正在疯狂窃取历史的魏长卿!
魏长卿惊恐地发现,那些被他窃取、收藏在神魂中的“概念”、“数据”、“逻辑”,在此刻,竟如同被泼了油的干柴,被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意志,从内部点燃了!
【九转金丹术】不再是一行行冰冷的数据,而是化为了一个炼丹师“愿众生无疾苦”的宏愿之火。
【御剑飞行之法】不再是枯燥的逻辑模型,而是化为了一个少年“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情之火。
那些被他抽干的上古修士的记忆,不再是任他翻阅的藏品,而是化为了他们各自人生中,或爱,或恨,或悲,或喜的……情感之火!
这些火焰,并不灼烧他的神魂,却在疯狂地灼烧着他【盗理】的根基!
“不!不——!我的藏品!你们怎么敢!”
魏长卿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咆哮。他引以为傲的收藏室,正在发生一场史无前例的暴动。那些被他视为私有物的“藏品”,正在集体“背叛”他,它们拒绝被定义,拒绝被收藏,它们要变回它们本来的样子——一段段鲜活的、滚烫的、属于所有人的历史!
这是一种彻底的【奉献】与【给予】。
这是将私有,化为公有。
这是将秘密,化为公理。
这是魏长卿的【盗理】,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窃取的领域!
他可以偷走一本书,但他偷不走写书人的思想。
他可以偷走一首歌,但他偷不走歌声中传递的情感。
他可以窃取历史的“文本”,但他无法窃取历史本身所蕴含的……精神!
“啊啊啊啊——!”
构成魏长卿意识体的黑色法则丝线,在这片燎原的金色薪火之中,开始寸寸断裂,节节崩溃。他的【盗理】,在【传承】这至高无上的“公理”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广场边缘,萧月和柳扶风已经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在她们的视野中,整个世界都燃烧了起来。但那不是毁灭的火焰,而是充满了希望与新生的金色光芒。
【天柱倾塌】的真相。
【万诡之潮】的由来。
【通天箓】的诞生。
古代修士的牺牲。
陆尘的【薪火】之道。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是零碎的记忆片段,而是被那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熔炼、提纯,最终化为一道永恒不灭的【法则烙印】,狠狠地,刻在了【周天星枢】最核心的本源之中!
从这一刻起,这段历史,不再是陆尘一人的秘密,也不再是魏长卿可以觊觎的藏品。
它成为了这座上古神器的……一部分。
成为了这方天地,一道不可磨灭、不可篡改的……【公理】!
“原来……这才是他的道……”萧月的【道律之眼】不再感到刺痛,反而流淌出一股温润的暖流。她看着那站在火焰中心,身影仿佛与整个燃烧的世界融为一体的陆尘,喃喃自语。
他不是要守护什么。
他是在……播撒光明。
就在这时,整个记忆幻境,因为核心逻辑被彻底改写,开始剧烈地晃动、崩塌。
金色的火焰席卷了一切,也吞没了魏长卿那不甘的、充满怨毒的最后嘶吼。
世界,在他们眼前,化为了一片纯粹的、温暖的、浩瀚无垠的……
光之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