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墨者】号旗舰，连同它身后那支由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舰船组成的幸存者舰队，在沉寂了一天一夜之后，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变得高亢。
希望，是最好的燃料。
当萧月宣布找到了能让陆尘恢复速度提升千百倍的【息壤之谷】后，那股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绝望阴云仿佛被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阳光第一次照了进来。
虽然前路依旧危机四伏，但一个明确的、充满希望的目标，足以让这群刚刚经历了家园毁灭、领袖倒下的人们，重新挺直脊梁。
“所有单位，校准航向完毕！”
“能量护盾充能至百分之七十，预计可以抵御一次中等强度的诡则冲击！”
“后勤单位报告，所有物资已重新清点固定，随时可以启航！”
舰桥内，通讯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指令的传达却清晰而高效。李卫阳和赵毅正在各自的岗位上，指挥着那些刚刚还迷茫不知所措的士兵，以一种久违的、属于军人的专业素养，进行着最后的起航准备。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萧月站在主控台前，目光落在巨大的【地脉星图】上，那颗被她标记为【息壤之谷】的暗淡光点，此刻仿佛是整个宇宙中最明亮的星辰。她已经通过旗舰的加密频道，向【幽影会】的【契约航标】发出了信息，请求获取前往该区域的情报支持。
按照【幽影会】的效率，回信应该很快就会传来。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回信。
就在【墨者】号的引擎功率达到预定阈值，即将脱离地面引力，破开这片死寂世界的灰雾启航之际，异变陡生。
周围的空间，没有丝毫预兆地，泛起了一阵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不是能量冲击，不是诡则侵蚀，那是一种更高级、更令人不安的现象。仿佛现实这块“画布”，被人从后面轻轻戳了一下。
“警报！检测到未知的空间波动！”
“无法解析！不属于任何已知诡则或道法模型！”
舰桥内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刚刚才振作起来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舷窗外。
只见在舰队侧翼不远处的虚空中，那片涟漪的中心，一艘通体漆黑、线条流畅得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小型快船，正无声无息地从“水面”之下浮现。
它太安静了，也太“干净”了。
与【墨者】号这种布满伤痕、依靠无数符文补丁才勉强维持运转的钢铁巨兽不同，那艘快船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多余的结构，仿佛一件由纯粹的“阴影”和“虚无”概念雕琢而成的艺术品。
它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能量护盾的光华，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却比任何一头张牙舞爪的诡异，都更让人感到心悸。
那是【幽影会】的船。
不等萧月下令，旗舰的主通讯光幕上，一个加密通讯请求已经跳了出来。
萧月示意通讯官接通。
光幕闪烁，一个身披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以符文投影的方式，出现在舰桥中央。
他的气息完全内敛，仿佛一个不存在的黑洞，连萧月的【道律之眼】都无法从他身上解析出任何有效的信息。
“我是【幽影会】的【计价者】。”
投影的声音响起，平直，单调，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宣读预设好的文本。
“我请求与此地的主事者进行一次交易。”
柳扶风立刻警惕地站到了萧月身前，而萧月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她稍安勿g躁。她知道，对方既然能如此精准地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或许早就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我就是主事者。”萧月的声音清冷如旧，“我们刚刚向你们请求了关于【息壤之谷】的航线情报，你们可以直接开价。”
“不。”【计价者】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份情报，只是我们这次交易的附赠品。我们是为了一笔更大的生意而来。”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给萧月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他投下了第一枚重磅炸弹。
“你们的道主，陆尘。道基崩解，神魂离散，唯余一枚【太虚道种】护持最后火种，陷入无尽沉眠。我说的，对吗？”
一瞬间，整个舰桥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柳扶风的脸色煞白，赵毅和李卫阳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武器。
这个消息，是他们内部的最高机密！除了在场的寥寥数人，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可这个神秘的【计价者】，却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幽影会】的情报能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萧月的心也猛地一沉，但她的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的目的地，【息壤之谷】，虽然能滋养道种，但以那种温和的能量，想要让他的神魂火种重新稳定，至少需要十年。想要重塑道基，或许需要百年。”【计价者】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唯一的希望，露出了希望之下，那漫长而绝望的现实。
“而在这危机四伏的纪元，你们……等不起。”
柳扶风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正是她最担心的事实。
“我们能让这个过程，缩短一百倍。”
【计价者】抛出了他的诱饵。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在他的掌心，一个由符文构成的投影光团浮现。光团中，是一支线香。
那支香，只有三寸长，通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仿佛由星光凝结而成的银白色。它并未点燃，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那香气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的神魂，让舰桥内每一个闻到它的人，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宁静与安详。
“【定魂香】。”柳扶风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作为生机之道的修行者，她曾在最古老的丹道残篇中，看到过关于此物的零星记载。那是上古道纪，由一位丹道大能采集九天星辰之精，辅以无数种安魂异宝，炼制而成的禁忌之物。据说，只需点燃一寸，便能将濒临溃散的神魂强行“锚定”，使其重归稳固。
此物早已失传，是传说中的传说！
“这只是仿制品。”【计价者】淡淡地说道，“但它的效果，足以让陆尘的神魂火种，在三个月内，彻底稳定下来。这是你们的第一件商品。”
他的话音落下，投影一转，又变成了一副星图。
“这是我们为你们规划的，前往【息壤之谷】的绝对安全航道。它会绕开沿途所有的【高危诡域】和【九城盟约】的秘密哨站。全程只需要七天，不会有任何战斗发生。这是第二件商品。”
绝对安全的航道，能救命的禁忌丹药。
每一个条件，都精准地打在了【薪火】舰队最脆弱的软肋上，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诱惑。
柳扶风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看向萧月，眼中充满了期盼。如果……如果能得到这两样东西，陆尘就有救了！舰队也能安全抵达目的地！
萧月没有看她，她的目光依旧锁定着那个黑色的斗篷，声音冰冷地问道：“代价。”
她很清楚，【幽影会】从不做慈善。他们给出的诱惑有多大，索取的代价，只会更恐怖。
“很简单。”【计价者】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仿佛是“欣赏商品”般的意味。
“第一，我们需要【天柱倾塌】的完整真相。不是流传于世的那些传说，而是陆尘在【周天星枢】的记忆幻境中，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那段未被任何意志篡改过的，最原始的【历史源文件】。”
这个条件，虽然苛刻，但还在萧月的预料之中。那段记忆，对于任何想要探究纪元真相的势力来说，都是无价之宝。
“第二……”
【计价者】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宣布最终的成交价。
“我们需要一份……陆尘对【薪火】之道的全部感悟。从他创此道开始，到他在【观星台】上，将‘守护’升华为‘传承’的全部心路历程，以及【通天箓】中，所有与此道相关的符文逻辑和法则模型。”
“一份完整的、可被复制、可被研究的……【道之源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舰桥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如果说第一个条件，是要购买一段历史。
那么第二个条件，就是要购买一个人的……灵魂。
“你们……无耻！”
柳扶风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计价者】的投影，厉声喝道：“那不是什么源码！那是陆尘用他的血，他的痛，他的一切换来的道！是他的信念！是他的生命！你们……你们竟然想把它当成货物一样来买卖？！”
她的声音，充满了被亵渎的愤怒。
这已经不是交易了，这是对陆尘，对他们所有人坚守的一切，最赤裸裸的侮辱！
然而，面对柳扶风的怒斥，【计价者】的投影没有丝毫晃动，他的声音也依旧平直得像一条直线。
“愤怒，是最低效的情绪。”
他转向萧月，仿佛柳扶风根本不存在。
“我们只是在进行一场公平的交易。我们提供你们最需要的东西：安全，以及救治你们道主的机会。而你们，付出我们感兴趣的东西：信息，以及一种……全新的、具备极高研究价值的逻辑模型。”
“这很公平。”
公平。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刺进了萧月的心里。
一股比面对魏长卿时还要冰冷的怒火，从她的心底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陆尘对【幽影会】始终抱持着最深的警惕。
魏长卿是纯粹的恶，是混乱的代表，他的目标是占有和毁灭，他的行为逻辑清晰可见。
可眼前的【幽影会】，却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他们没有立场，没有善恶，甚至没有欲望。在他们眼中，一切，包括生命、信念、历史、道统……都只是一件件可以被明码标价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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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创造，也不毁灭，他们只是……交易。
将陆尘的牺牲，将【薪火】的传承，将那无数人在绝望中燃起的希望之光，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具备极高研究价值的逻辑模型”。
这种极致的、绝对的冷漠，比任何恶毒的攻击，都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萧月的脑海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
一个声音在对她说：答应他。这是最理智的选择。用一些虚无缥缈的“感悟”，换回陆尘的命，换回整个舰队的安全，这笔买卖，稳赚不赔。这不正是【九城盟约】一直以来信奉的【极端实用主义】吗？为了存续，任何代价都可以接受。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地咆哮：不能！绝对不能！如果连陆尘用生命去守护的【道】都可以被出卖，那他们救回一个躯壳，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他们今天为了活下去，而出卖了【薪火】的灵魂，那他们和那些跪在【审判长】脚下的巨城统治者，又有什么区别？
她曾是【九城盟约】最锋利的剑，信奉秩序与效率。
可现在，她却是【薪火】的执棋人，是陆尘意志的延伸。
这个选择，拷问的不仅仅是她的智慧，更是她的……道心。
【计价者】似乎看穿了她的挣扎，他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却将压力施加到了极限。
“价值，由稀缺性和需求所定义。陆尘的【道】，是这个纪元目前已知的、唯一的、可以对抗并转化【诡则】的全新逻辑。它是独一无unyi的。”
“所以，它很贵。”
“我们的报价，已经充满了诚意。”
萧月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计价者】那虚无的投影，望向了医疗平台的方向。
那里，陆尘静静地躺着，无知无觉，仿佛一个等待被拯救的，脆弱的婴儿。
她的手，在身侧，死死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救他的命。
还是……
守他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