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内,死寂得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
【计价者】那不带一丝情感的报价,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每个人心中凿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豁口,灌满了刺骨的寒风。
救他的命。
守他的道?
这个选择,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萧月的肩上。她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感却远不及她内心万分之一的煎熬。
她曾是【九城盟约】的审判官,信奉秩序与实用主义。为了维持巨城的存续,任何牺牲都是可以被量化的代价。从这个角度看,【计价者】的交易无比划算,是用一份可以被无限复制的“信息”,去换取领袖的生命和整个舰队的未来。
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她如今,更是【薪火】的执棋人。她亲眼见过陆尘如何以身为薪,在绝望中点燃希望;她亲身感受过那份“守护”与“传承”的重量,那绝非冰冷的“逻辑模型”,而是无数人的血与泪,是这个黑暗纪元里唯一温暖的光。
如果连这道光都可以被明码标价,那他们拼死守护的,又剩下些什么?
柳扶风的呼吸急促而压抑,她看着萧月苍白的侧脸,嘴唇数次张合,却终究没能说出那个“答应他”的请求。她比任何人都想救陆尘,但她也无法背叛那个男人用生命去扞卫的信念。
赵毅和李卫阳的手紧紧按在武器上,肌肉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将那个亵渎他们信仰的投影撕成碎片。
整个舰桥,仿佛被拉成了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
而萧月,就是那支悬而未发的箭。
“我拒绝。”
两个字,清冷,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瞬间斩断了舰桥内那根紧绷的弦。
柳扶风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震惊,是痛苦,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赵毅等人紧绷的身体也微微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们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死亡,却无法接受用出卖灵魂的方式活下去。
萧月的选择,守住了他们的底线。
【计价者】的投影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的声音依旧平直:“这是一个不明智的决定。情绪,是交易中价值最低的筹码。”
“这不是交易。”萧月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兜帽阴影,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薪火】是传承,不是货物。陆尘的道,是点燃人心的火焰,不是可以被复制的源码。你们可以估算它的价值,但你们……不配拥有它。”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决绝的姿态,去扞卫一种超越了“秩序”和“利益”的东西。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感到自己那刚刚重塑的【道律】道基,竟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与通透。
【计价者】沉默了。
这是他出现以来,第一次陷入超过三秒的沉默。
舰桥内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既然如此,交易破裂。”【计价者】的声音恢复了平直,“祝你们……能在绝望中找到足够长的跑道。”
他的投影开始变得黯淡,那艘悬浮在虚空中的漆黑快船,也开始缓缓向后退去,准备重新沉入那片空间涟漪。
他们要走了。
带着那能救命的【定魂香】,带着那条绝对安全的航道,将这支摇摇欲坠的舰队,彻底抛弃在这片死寂的【道陨之地】。
柳扶风的眼中,刚刚燃起的火焰,再次被绝望的冰水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然而,就在【计价者】的投影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
“等等。”
萧月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难道……她后悔了?
【计价者】黯淡下去的投影重新变得清晰,他似乎很有耐心:“改变主意了?”
“不。”萧月摇了摇头,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层投影,看到其背后更深层的东西,“我只是想和你……谈一笔新的交易。”
“哦?”【计价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波澜,那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评估新商品时,例行公事的询问。
萧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闭上了眼睛。
【道律之眼】,全力运转。
在刚才那番激烈的内心挣扎与最终的抉择中,她对【道】的理解,对【秩序】的理解,都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层次。此刻,她眼中的世界,再次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去看【计价者】的投影,也不再去看那艘神秘的快船。
她的心神,穿透了物质的表象,开始窥探其背后运行的……【规则】。
为什么【幽影会】的成员都如此冷漠?
为什么他们的行为逻辑,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为什么他们对一切事物,都只用“价值”来衡量?
在【道律之眼】的解析下,一条条无形的、由无数古老而复杂的契约符文构成的法则锁链,在她的视野中缓缓浮现。这些锁链,从虚空中延伸而出,牢牢地捆绑着【计价者】的投影,甚至连接着那艘漆黑的快船。
【幽影会】的成员,并非没有感情,而是他们的感情,被一套至高无上的【根本契约】给“格式化”了。
他们是契约的奴隶。
而这套【根本契约】的核心逻辑,也前所未有地清晰地呈现在萧月的脑海中。
【等价交换】、【信息保密】、【绝对中立】……
以及,最重要的一条。
【风险规避】。
契约的法则,像最厌恶风险的商人,极度地、病态地厌恶着一切【不可控的变量】。任何可能扰乱市场、破坏交易规则、无法被准确估值的存在,都会被这套契约法则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威胁】。
一个名字,瞬间从萧月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魏长卿。
那个不遵守任何规则,以窃取和掠夺为乐的【道贼】。
他从不交易,他只“收藏”。
他本身,就是对【幽影会】这套【根本契约】最大的嘲讽和威胁。
找到了!
萧月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道律】的符文亮得惊人。
她看着【计价者】,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你们对【薪火】之道感兴趣,是因为它是一种全新的、可以对抗【诡则】的逻辑模型,具备极高的价值和可研究性,对吗?”
【计价者】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逻辑,它比【诡则】更混乱,比【九城盟约】的铁律更霸道。它不创造,不守护,甚至不交易。它只做一件事——【窃取】。”
萧月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个高明的棋手,落下自己的第一颗棋子。
“拥有这种逻辑的【道贼】,魏长卿。他在【太虚观】,窃取了【周天星枢】的法则;他在【倒悬药谷】,窃取了【世界树】的生机。他视一切规则为无物,视一切契约为笑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估值、无法被预测、无法被控制的……【巨大风险】。”
【计价者】的投影,第一次出现了极其轻微的、肉眼难以察觉的闪烁。
那是他背后的【根本契约】,在被提及“风险”和“不可控”时,产生的应激反应。
萧月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继续落下第二颗棋子。
“对于你们【幽影会】而言,一个遵守规则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九城盟约再强大,他们也需要情报,需要资源,他们是你们的【客户】。可魏长卿呢?他只会把你们的仓库当成他自己的收藏室,把你们的【契约】当成一张可以随手撕掉的废纸。”
“他,是你们商业模式上,最大的【威胁】。一个足以让你们血本无归的,不可控的变量。”
萧月的话,句句诛心,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幽影会】那套【根本契约】最敏感的神经上。
【计价者】依旧沉默着,但舰桥内的气氛,已经悄然逆转。
主动权,回到了萧月手中。
“所以,我的新交易是——”
萧月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她落下了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子。
“我,可以向你们提供关于魏长卿【盗理】的详细情报。包括我们与他数次交锋中,所解析出的,其法则的弱点、行为的模式、以及他能力的极限。”
“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们,陆尘在【周天星枢】中,是如何从【道】的根源上,动摇了他的【理】。”
“用一份关于【最大不可控威胁】的【独家情报】,换取你们手里的【定魂香】和一份安全航图。”
她看着【计价者】,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你觉得,这笔交易,公平吗?”
这一次,【计价者】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整个舰桥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终于,那平直得像机器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逻辑,符合【根本契约】的【风险对冲】条例。”
【计价者】缓缓抬起手,掌心的投影变了。
那支梦幻般的【定魂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由黑色水晶构成、表面铭刻着无数复杂契约符文的六角形信标。
“【定魂香】是禁忌之物,它的价值,已经超出了你提供情报的对等范畴。”
【计价者】的声音依旧冷漠,但他接下来的话,却代表了让步。
“但你的情报,对我们规避一个潜在的巨大商业风险,有重要意义。所以,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这枚【契约航标】。”
“它无法治愈你们的道主,但只要启动它,就能在十二个时辰内,在你们的舰队周围,形成一个【契约庇护所】。它可以暂时屏蔽半径一百里内所有的【诡则】探查,并让你们的舰队,在物理层面,对外界呈现为‘不存在’的状态。”
“这足以让你们安全地穿越前方那片最危险的【时空乱流区】。”
虽然没有得到【定魂香】,但这个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柳扶风的眼中,再次涌上了激动的泪水。
安全!
他们得到了比一条固定航线,更宝贵的……十二个时辰的绝对安全!
萧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枚【契约航标】,她知道,这是对方在权衡利弊后,给出的最符合其利益逻辑的价码。
“成交。”她干脆地说道。
【计价者】点了点头,那枚黑色的【契约航标】,从他的投影中飞出,穿过光幕,化为实体,静静地悬浮在萧月面前。
同时,一份详细的、标注着魏长卿法则弱点和行为模式的情报玉简,也从萧月手中飞出,没入了【计价者】的投影。
“合作愉快。”
【计价者】的声音没有丝毫“愉快”的成分,在说完这四个字后,他的投影便彻底消散。
舷窗外,那艘漆黑的快船,也如同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重新沉入了空间的涟漪,消失不见。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舰桥内,死一般的寂静过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我们成功了!”
“萧月大人!您太厉害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着敬佩、崇拜、甚至狂热的目光,看着那个站在主控台前,身形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女子。
如果说,之前的萧月,是依靠陆尘的威望和她自身的铁腕,强行维持着秩序。
那么从这一刻起,她用自己的智慧,用一场精彩绝伦的博弈,真正赢得了所有人的心。
她证明了,就算没有陆尘,【薪火】,也依旧有在黑暗中前行的能力。
萧月没有理会众人的欢呼,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枚冰冷的【契约航标】。
她转过身,看向医疗平台上,那个依旧安静沉睡的男人。
她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发自内心的弧度。
“陆尘,你看。”
她轻声说。
“你的道,我们守住了。”
“现在,我们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