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从陆尘眼角滑落的泪水，像一滴滚烫的烙铁，瞬间烫穿了萧月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那不是痛苦的泪，也不是绝望的泪。
那是……悲伤。
是一种神魂被撕裂，一部分的自己正在走向永恒虚无时，最本源的悲伤。
他正在失去他自己。
青帝的警告，柳扶风的惊呼，外界即将崩塌的阵法，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萧月的世界里，只剩下医疗室中那个被光与暗诡异地包裹着的身影，以及她【道律之眼】中看到的、那令人灵魂战栗的真相。
神圣浩瀚的生命之光，与冰冷死寂的虚无之暗，如同两条互相噬咬的毒蛇，在他的体内疯狂地盘旋、倾轧。它们没有分出胜负，反而达成了一种恐怖的平衡，共同维系着他正在飞速增强的生命气息。
这不是恢复。
这是……培养。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如同最恶毒的闪电，劈开了萧月混乱的思绪。
她想起了魏长卿，想起了那个视万物为藏品的疯子。
一个收藏家，最想要的藏品是什么？
不是一件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圣物。圣物太多了，历史长河中从不缺乏英雄与圣贤。
一个真正的收藏家，最渴望的，是独一无二的、充满了故事与矛盾的【孤品】。
比如……一件由最纯正、最古老的【通天箓】道法传人，在承载了众生希望之后，堕落而成的【心魔】。
一个本该是光，却最终拥抱了暗的存在。
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充满了无尽悲剧色彩的……完美藏品。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冰冷，如此的恶毒，让萧月浑身血液都仿佛要被冻结。她终于明白了。魏长卿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杀死陆尘。杀死他，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一件死物。
他要的是一个活的、会思考、会痛苦、永远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挣扎的陆尘。
他要将陆尘，变成他最得意的收藏！
那条横跨时空的【盗理之线】，不仅是在操控【噬生雾影】，更是在进行一场精妙绝伦的【远程炼制】！它污染【息壤】的生机，精准地催化陆尘道心中的“裂痕”，将他的痛苦、疲惫、怀疑放大千百倍，塑造出【心魔】的雏形。同时，它又刺激【太虚道种】，让陆尘的本我意识不至于彻底沉沦，从而形成这种光暗共存、神魔一体的完美平衡。
何等疯狂，何等傲慢，何等……令人作呕！
“呵……”
一声极轻的、充满了无尽寒意的冷笑，从萧月唇边逸出。
她笑了，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瞳深处，所有的惊骇、恐惧与无力，都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想玩？
好，我陪你玩。
“柳扶风！”萧月的声音通过神念，直接在柳扶风的脑海中炸响，冰冷而清晰，“继续催动【万木回春阵】！把能量开到最大！”
“萧月！你……”柳扶风几乎以为她疯了。
“听我说完！”萧月的声音不容置疑，“从现在开始，你来主导阵法的能量输出。我会用【道律之眼】给你标记两个点，一个金色的，一个灰色的。”
她的双眼再次燃烧起淡金色的神魂火焰，剧痛让她身体微微颤抖，但她的意志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将阵法百分之九十九的纯净生机，全部、精准地灌注到那个金色标记点！那里是陆尘的【太虚道种】！”
“剩下那百分之一，用最驳杂、最不纯的能量，去维持那个灰色标记点！那是【心魔】的表象！”
柳扶风彻底愣住了，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命令。
“为什么……还要去维持那个心魔？”
“因为那条线还连着。”萧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冰冷，“魏长卿在‘观察’他的藏品。如果【心魔】的气息突然减弱，他会立刻察觉到不对，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一场豪赌。一场关于时间的豪赌。”
“我们要在这场骗局被他识破之前，用最庞大的力量，去唤醒陆尘真正的意志。我们要赌，陆尘的道心，比魏长卿的【盗理】更强！”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让柳扶风从混乱中清醒过来。她看着萧月那张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
以毒攻毒。
用魏长卿自己的逻辑，来对抗他。
他不是想培养一件完美的藏品吗？那就让他亲眼看着这件藏品“茁壮成长”，让他沉浸在自己作为“艺术家”的自负与满足之中。
而在这场盛大的骗局之下，他们将倾尽所有，去点燃那唯一可能翻盘的火种。
“我明白了！”柳扶风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与萧月如出一辙的决绝。
“交给我！”
两人再无多言，神魂在瞬间高度同步。
萧月的【道律之眼】穿透一切虚妄，在陆尘体内那片光与暗的战场上，精准地标记出了【太虚道种】与【心魔】的核心。
柳扶风则接管了【万木回春阵】的控制权，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神念与整个山谷的脉搏合二为一。
“万木为薪，听我号令！”
轰！
整个【息壤之谷】的生命能量，以前所未有的姿态被调动起来。磅礴的青色洪流，在柳扶风的精准操控下，一分为二。
一股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驳杂能量，如同涓涓细流，继续滋养着陆尘体内的那片虚无之暗，维持着【心魔】的表象，通过那条【盗理之线】，向远方的窥伺者传递着“一切顺利”的虚假信号。
而另一股，占据了全部能量百分之九十九的、最纯净、最浩瀚的生命精华，则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青色光柱，无视了所有的阻碍与平衡，狠狠地、不计代价地，直接灌入了那枚金色的【太虚道种】之中！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豪赌。
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以及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
……
陆尘的识海深处。
那片破碎的虚无之中。
当那股前所未有的纯净生机洪流涌入的瞬间，【太虚道种】的光芒，亮到了极致。
它不再是微缩的恒星，而是化作了一轮真正的、足以照亮整个黑暗宇宙的煌煌大日！
金色的光芒横扫一切，瞬间将那片正在蔓延的虚无之暗逼退到了角落。
在这片璀璨的金光中心，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凝聚成形。
那人影，正是陆尘。
不是那个疲惫的、痛苦的、满身裂痕的影子。
而是那个在【遗忘誓言之镜】前，坦然说出“但行己道，无愧于心”的陆尘。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迷茫与挣扎，只剩下一种经历过大破灭、大彻悟之后的通透与平静。
他醒了。
在他的神魂深处，他终于醒了。
他静静地悬浮在这片属于自己的识海之中，目光平静地望向那片被逼退到角落的黑暗。
黑暗中，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心魔】之影，也正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嘲讽、疲惫与虚无的眼神，回望着他。
没有惊天动地的战斗，没有法则符文的碰撞。
一场只存在于意识最深处的、关于【道】的意义的内部辩论，于这无声的虚无之中，正式展开。
“你醒了。”【心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出所料的淡漠，“真可惜，就差一点，我们就能合二为一，得到真正的‘安宁’了。”
“那不是安宁，是寂灭。”陆尘的本我意识开口，声音同样平静。
“有区别吗？”【心魔】嗤笑一声，“战斗，守护，牺牲，传承……你不累吗？看看你走过的路，哪一步不是踩着鲜血和尸体？你守护了谁？你改变了什么？九城盟约依旧高高在上，诡异依旧横行，而你最想守护的人，一个个都因为你而陷入险境，甚至为你而死。”
“你所谓的‘薪火’，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它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大的灾难和痛苦。”
“承认吧，你和我，才是一体的。你的内心深处，早就厌倦了这一切。放弃吧，放弃这可笑的责任，放弃这沉重的枷锁。和我一起，回归最原始的虚无，那里没有痛苦，没有背叛，没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也没有……会失去的东西。”
【心魔】的声音，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它没有撒谎。
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陆尘在穿越之后，无数个日夜里，真实感受过的疲惫与痛苦。
它不是敌人。
它就是陆尘自己的一部分。是那个被他强行压抑、不愿承认的……阴暗面。
面对这直击灵魂的拷问，陆尘的本我意识，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看着他眼中那份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疲惫与虚无，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
这三个字，让【心魔】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弧度。
然而，陆尘的下一句话，却让它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我的确很累，我的道，也的确给很多人带来了痛苦。”
“但是……”
陆尘抬起头，那双通透平静的眼眸中，燃起了一点微光，一点虽不炽热，却永不熄灭的火星。
“你弄错了一件事。”
“我传薪火，不是为了让他们活在一个没有痛苦的完美世界里。”
“而是为了让他们在遍地痛苦的废墟之上，拥有……选择哭泣、选择愤怒、选择站起来反抗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