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的计划，没有丝毫的犹豫，在那个念头成型的瞬间便已付诸行动。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她【道律】的疯狂。当绝对的秩序无法解决问题时，她便选择成为那个制造混乱、并试图从混乱中找到唯一生机的人。
“燃！”
她没有喊出声，只是在神魂深处发出了一声决绝的低喝。
那双本已布满血丝的眼瞳，此刻竟像是被点燃的祭品，淡金色的神魂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无法言喻的剧痛顺着她的神魂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亿万根针在同时刺穿她的每一寸意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她的手，按在阵法石台上的手，却稳如磐石。
在她的【道律之眼】中，世界被彻底解构。那股由柳扶风操控的、磅礴如海的生命能量洪流，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变成了一幅可以被编辑、被描绘的画卷。
她就是那个执笔者。
她的意志化作了最精密的刻刀，她的神魂就是那沾染着谎言的墨汁。
“绘！”
萧月咬紧牙关，鲜血从她苍白的嘴唇渗出。她小心翼翼地，从那股巨大的生命洪流中，分出了微不足道的一缕。然后，她开始在这缕能量上“作画”。
她回忆着魏长卿【盗理】的气息，回忆着陆尘识海中那片虚无之暗的特质，将这些充满了绝望、堕落、痛苦的法则波动，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临摹、绘制到这缕能量之上。
这不仅仅是模拟，更是欺骗。
她要让这缕能量，闻起来、尝起来、感觉起来，都像是一份正在茁壮成长的【心魔】。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心神的过程，比她之前解析任何复杂的阵法都要艰难百倍。每一笔“绘制”，都在疯狂燃烧着她的神魂。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片片剥离，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充满了嗡鸣。
但她没有停。
她知道，在那条横跨时空的【盗理之线】的另一端，一个傲慢的观众，正在欣赏着他的“杰作”。
她要为这位观众，献上一场最完美的演出。
……
遥远的、不知位于哪个核心诡异绝地深处的黑色山巅。
这里没有生命，没有声音，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
魏长卿盘膝坐在一块光滑如镜的黑石上，双目紧闭。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艺术家在欣赏自己作品时，才会有的、混合着满足与挑剔的微笑。
那条比法则更幽深的【盗理之线】，就是他的画笔，也是他的眼睛。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息壤之谷】内发生的一切。
他感知到了【万木回春阵】的启动，那磅礴的生机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就像是给一株名贵的花卉，浇上了最顶级的肥料。
他也感知到了陆尘体内那光与暗的平衡，那种神圣与堕落交织的矛盾美感，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真是……完美的素材。”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陶醉。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了新的变化。
通过那条【盗理之线】，他感觉到，陆尘体内那股代表着【堕落】的虚无之暗，在磅礴生机的滋养下，开始以一种他所期望的速度，缓慢而稳定地“成长”着。
那股气息，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冰冷，更加符合他对“悲剧美学”的定义。
“很好，很好……”魏长卿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随即，一丝不耐烦的情绪浮现在他脸上。
太慢了。
这种成长的速度虽然稳定，但对于一个急于看到最终成品的收藏家来说，还是太慢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当陆尘的本我意识被彻底吞噬，当那双平静的眼眸被无尽的虚无所取代时，会是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
贪婪，压倒了这位顶级棋手最后的谨慎。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敢在他的【盗理】上做文章。那是他的领域，是他的权柄，是这个纪元里，他自认无人能及的艺术。
“既然如此，就让我再帮你一把吧。”
魏长卿嘴角的笑容变得病态而狂热。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盗万物之理，以为薪柴……”
随着他的低语，整座黑色山巅周围的【诡则】都开始暴动。混乱的时间，扭曲的空间，寂灭的死亡……所有负面的、混乱的法则，都在这一刻被他的【盗理】强行抽取、提纯，化作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庞大的灰色能量洪流，顺着那条看不见的丝线，跨越无尽的时空，狠狠地注入了【息壤之谷】！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因为萧月的骗局太过完美，那百分之一的虚假饵料，精准地迎合了他所有的预期。
他更不知道，他这自以为是的“添砖加瓦”，这股被他用来“催熟”心魔的庞大力量，正通过萧月和柳扶风的精准分流，百分之九十九都涌向了那个被他忽略的、代表着陆尘本我的……金色太阳。
他正在亲手为自己的宿敌，挖掘着坟墓。
……
【息壤之谷】的边缘。
战况已经惨烈到了极点。
“轰！”
随着一声巨响，【万木回春阵】的一角，青色光幕被一柄由数百个【噬生雾影】凝聚而成的灰色巨锤，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缺口之外，是无穷无尽的、翻滚沸腾的灰色雾气。
“守住！给我顶上去！”
李卫阳双目赤红，他手中的符文战刀已经卷刃，身上那套审判庭的制式铠甲也布满了裂痕。他怒吼着，一刀将一个试图从缺口钻进来的雾影劈成两半。
然而，那被劈开的雾影，在落地的瞬间就重新凝聚，变得更加狂暴。
魏长卿增幅的力量，不仅让【噬生雾影】的攻击更具效率，也让它们的侵蚀性和再生能力变得更强。
“噗嗤！”
一名年轻的【墨者】号船员，躲闪不及，被一道灰色的雾气触手缠住了脚踝。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体内的所有生命力都在一瞬间被抽干，最后化作一具枯槁的干尸，无力地倒下。
“小张！”
他身旁的战友发出悲痛的嘶吼，举起手中的符文枪疯狂扫射，但子弹打在雾气上，只溅起一圈圈涟漪，毫无作用。
伤亡，开始出现了。
而且是以一种最残酷、最无力的方式。
赵毅带领着原【铁鸦卫】的士兵，组成最坚固的盾墙，死死地顶在缺口处。他们身上的重甲，是【九城盟约】科技的结晶，对物理攻击有着极强的防御力。但面对这种直接抽取生命力的概念性攻击，厚重的装甲形同虚设。
不断有士兵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软倒下去，生命的气息在瞬间消散。
绝望，如同瘟疫，在浴血奋战的队伍中蔓延。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场能够依靠勇气和牺牲来打赢的战争。
“柳指挥！阵法快撑不住了！”旗舰指挥中心内，能量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溶洞中，柳扶风的脸色同样惨白如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万木回春阵】的能量储备正在以一种雪崩般的速度下降。魏长卿那不计后果的能量注入，让【噬生雾影】的攻击强度提升了十倍不止。
她看了一眼身旁摇摇欲坠的萧月，心中焦急如焚。
萧月的神魂之火，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她全靠一股意志在硬撑着，维持着那场横跨万里的惊天骗局。
这场豪赌，已经进行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他们的时间，快要用完了。
“萧月，停下吧！”柳扶风忍不住传音道，“你快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你的神魂会彻底崩碎的！”
“还……不行……”
萧月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就差……一点……”
她的【道律之眼】，依旧死死地锁定着陆尘的身体。
在那片光与暗的战场上，得益于魏长卿的“慷慨馈赠”，那轮代表着陆尘本我的金色太阳，已经膨胀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而那个代表着【心魔】的黑色影子，则被压缩到了极致，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层，仿佛一捅就破。
胜利的天平，正在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疯狂地向他们倾斜。
但她也知道，魏长卿不是傻子。
这种极度的不平衡，很快就会被他察觉。
他们必须在他察觉之前，完成这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柳扶风……”萧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传达了她最后的指令。
“准备……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