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是和那枚虫卵一起坠入裂缝的。
他原本只是轨道空间站上一名普通教师，日復一日，循规蹈矩。
讲台狭窄，舷窗外是无边的寂静。他教殖民地的孩子们解读旧地球的史料，教他们在重力模擬下解一道不难的力学题。
每当下课铃响，走廊里迴荡的是少年们稚气的呼喊。
他很少想过命运，命运似乎与他无关。
直到那一天。
恆星崩裂的前兆几乎无人能预料。
警报在清晨突兀响起，震盪著整个空间站。
隨之而来的，是光。
那是一种无法直视的烈焰。整颗恆星仿佛被扭断了脊骨，內部能量以暴烈的姿態喷薄而出，巨大的耀斑吞没了天穹。
烈焰之中，有阴影缓缓显形。
一只吞星巨虫，体躯庞大到让人產生错觉，仿佛整片星空都被它填满。
它的背甲像山岳般层叠，暗灰色的表面被恆星火光映照成赤红，边缘闪著冷硬的光。
它缓慢地、却不可阻挡地爬出恆星深处，每一次肢体的挪动，都带动虚空里密集的震颤。
然后是虫群。
环绕恆星的陨石带开始崩解，石块如雨般坠落。在那些碎裂的阴影里，无数虫卵破裂，黝黑的幼虫钻出壳体，扑向太空。数量庞大到难以计数，它们在真空中游动，像无边无际的潮水，整个宇宙似乎都隨之震盪。
空间站內部，警报化为刺耳的嘶鸣。指挥部的命令层层传达，冷硬急迫。
所有人都望见了母皇。
那是一具足以遮蔽半个星穹的庞大身影，数不清的兵虫像流淌的黑潮般簇拥著它缓缓逼近。
她的腹部肿胀，青黑色的腹甲布满蛛网状的裂纹。它的腹部每一次剧烈收缩，都会牵动周身扭曲的节肢共同颤抖，透明的腹腔里能清晰看见蜷缩的幼虫肢体在疯狂扭动。
“全舰出击！”
短促的吼声划破了恐惧。数百艘战舰如洪流般离港，舰身喷射出耀眼的蓝光。它们密集编队，迎著虫群撞去，炮火划破黑暗。
最后的指令只有一句：將核武带入母皇的护卫圈，在她面前引爆。
虚空的尽头，光再一次膨胀。
核火吞噬了母皇，灼白的焰芒让人以为群星都已熄灭。
可这只是调虎离山。
在核火的掩护下，另一股虫群切入空间站。他们撕开了装甲门，碾碎金属壁面，像一股腐败的风吹入每个角落。走廊血雾翻涌，人的尖叫声在金属舱壁上迴荡，被层层叠加，最终匯聚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回声。
赵真目睹一切。他看见学生们跌倒在走廊，被利爪贯穿，血液漂浮在失压的空气里，像一片片支离的红叶。他看见同事们仓皇反抗，却被成群的甲壳生物撕碎。
他浑身颤抖，手指冰冷，却伸向了身旁一枚遗落的爆破手雷。
他怒吼一声，握紧手雷，扑进虫群。
火焰与碎片吞没了他。
在爆炸的狂光里，他看见自己与一枚尚未孵化的虫卵一同跌入突兀张开的裂缝。
虚空里，本不该有裂缝。
赵真失重般坠落。他模模糊糊地笑了一下：
“终於不用当这破班主任了。” 隨即，困惑浮现：“太空怎么会有裂缝？”
来不及多想，他坠入了死寂的黑暗。
赵真猛地睁开眼，胸膛起伏如风箱一般。空气带著腥甜的血腥味，混杂著铁锈般的焦灼。
他只觉胸口灼痛，低头一看，一个泛著幽绿光芒的物体正贴在自己心口——它像是一枚不规则的翡翠，半透明，內部仿佛有液体在缓缓流动。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胸口的伤痛便把他硬生生拉回现实。
鲜血顺著肋骨往下淌，伤口是被金属般锋利的刀刃切开的，那一瞬间的撕裂仿佛还在神经里燃烧。
赵真艰难地抬起头，视野模糊，却依稀看到对面那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钢铁巨螳螂。
它的甲壳泛著灰黑色的金属光泽，六肢锋锐，尤其是那对镰刀般的前肢，寒光森森，沾满血跡。
每一次挥动，空气都被切割出刺耳的破空声。它的复眼冰冷无情，映照出赵真瘦弱的身影。
赵真脚下是一片冰冷的沙场。
外层，圆形的看台一层层堆叠而上，钢筋水泥与全息光屏交错，悬浮的投影將战场的每一滴血放大成残酷的影像。
这是一座庞大的竞技场。
观眾席上，人山人海。万千喉咙在怒吼，吶喊声沸腾如潮水，脚步震颤著座椅，几乎要把空气压碎。
赌注已经下完，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铁臂！铁臂！”
“撕碎他！”
“让那小鬼血溅当场！”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真能感觉到，整个竞技场在呼吸，在咆哮，甚至在等待著他死亡的那一刻。
他伸手撑地，指尖滑过冰冷粗糙的沙砾，掌心早已磨破，混著血泥。身子几乎要散架般的疼。他的身体是一个十五岁孩子的身躯——瘦弱，骨骼尚未完全生长，根本承受不住这种角斗场的残酷。
可是，残碎的记忆里，他已经在这里连续胜出了两次。
可这一次，他快撑不下去了。
模糊的记忆突然闪现出来。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个少年的身体——之所以能胜利，就是因为这竞技场的幕后者特地要安排一出魔兽虐杀人类幼童，以取悦观眾台上的深渊恶魔。
少年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只为了能喝一碗肉汤。
螳螂缓缓抬起镰刀，那锋刃在光幕的投影下折射出惨白的光。它的甲壳摩擦，发出金铁交击的刺耳声。
观眾欢呼，踏脚，震耳欲聋。
赵真喉咙里一股腥甜翻涌，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口的翡翠。
“到此为止了吗”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前世记忆的片段也在此刻如洪流般涌来。
他记得——自己原本不是这副身体。记得自己是个普通的大学教师，曾在殖民地的空间站里教书育人。可恆星爆发的那一刻，他和虫卵一起坠入了空间裂缝。醒来时，他成了这个孩子。
而在他的胸口，多了一枚翡翠般的虫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