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嗓子发乾,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砾划过,吐出的气息带著一丝颤抖。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开来。只有书桌上的光屏还在闪烁,冷白的光一下一下照亮两人的面庞。
忽然,莉雅轻声开口:“那,你以前的事呢?告诉我一点点,好不好?”
她的声音並不带命令,也没有试探,只是像一个少女偶然间的请求。
但这种温柔却让赵真心口骤然一紧。
他眼神暗下去。嘴唇微微颤动,张了张口,却像是哽在了某个无形的结上。喉咙里涌出的声音在半途溃散,只余下沉重的呼吸。
他对於这具身体的记忆几乎是破碎的。像一块被火焰灼烧过的硬碟,表面还在冒烟,数据却只剩下残片。
他只能零星捕捉到些支离的画面:模糊的走廊、混乱的尖叫、血跡在玻璃幕墙上流淌其余的一切都沉没在黑暗深处。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我现在更关心怎么活过第四次角斗。”
他的眼中浮现出一抹冷厉的决绝。
“我已经忘记了太多过去,我不想连未来都没有。”
话语坠落,空气顿时凝固。
莉雅愣住。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退,像是被夜色浸没的余暉。眸光却渐渐柔和下来,里面溢满了担忧与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真的肩膀。
“没事的。”少女低声说,语调温热坚定,“你一定能活下来的。”
她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像有一片小小的火焰在其中燃烧:“我相信你!”
赵真怔住了。
他望著眼前的少女,心头微微一颤。
那颤动並非完全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胸腔深处那枚虫卵再次躁动起来。
灼热,跳动,像是心臟旁边藏了一团隨时会爆裂的火焰。
他猛地压下那种痛楚,低声问:“莉雅要是我想学更多东西,应对老师的测验,我该去哪儿?”
莉雅愣了一瞬,隨后笑起来,眉眼弯弯:“当然是永昼图书馆!那是伊格尼斯最大的图书馆呀。整个深渊最全的藏书都在那里。就算是元老院的学者,也得在里面查资料。”
“永昼图书馆”
赵真心头一震。
几乎同时,冰冷的系统声在脑海中炸响:
【临时任务:前往“永昼图书馆”,寻找《辉耀年代》。】
【奖励:无。惩罚:无。】
赵真一瞬间愣住。
他抬起头,眼神像是被骤然点亮。
“莉雅。我打算趁著老师外出,去一趟永昼图书馆。”
“什、什么?!”莉雅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放大。她下意识压低声音,急切而慌乱:“你疯了吗?图书馆不是隨便谁都能进去的!”
她没有说破那层更尖锐的事实——一个身份卑贱的角斗奴,怎么可能踏入永昼图书馆?
赵真却摇了摇头:“不去,我就会死。”
莉雅怔在原地。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切地看见赵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却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火焰。
里面有疲惫,有孤独,有被逼入绝境的倔强,还有某种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愤怒。
莉雅喉咙微微一紧,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切语言都失去了分量。
空气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赵真低下头,掌心抵著胸口。那里传来虫卵不规则的跳动,像一只异形的心臟在皮肤下悸动。
那触感仿佛死神在指尖轻轻叩门。
他没有选择。
“给你。”
莉雅忽然伸出手。她指间夹著一枚金属质感的学生证,上面印著维尔赫特家族的徽章。
“这是我的学生证。拿著它,你就可以自由进入永昼图书馆。”
赵真眼睛骤然一亮。他几乎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掌心触到那冷冽的金属边缘时,像是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谢谢你姐姐。”
赵真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久违的真诚。
莉雅怔了一瞬。她似乎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只是目光微微颤了颤。
赵真没有再犹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推开锁扣。
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著些许湿润的海咸味。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一跃,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身后的书房里,莉雅静静注视著他离去的背影。 黑暗里,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终究只是低低嘆息了一声。那嘆息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在房间里久久迴荡。
书房的光屏闪烁几下,隨即归於无声。
路牌在夜色里像冷光的刀片,一块块切过赵真的思绪。他跟著那一块又一块的指向走,脚步无声,脑子里却像被风搅动的湖面,泛起层层暗涌。
他开始把心里的问题摞成一摞:
系统到底是什么?
自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那冰冷的提示音就像影子般缠绕著他。它既不是幻觉,也不是单纯的机械程序。
它像是带有意志的某种东西,每一次任务的发布,都像是有人在背后冷眼观望,推动他走向既定的方向。
赵真抿了抿唇。
如果系统只是辅助,它为什么会在最危险的时刻出现,恰好给出指令?
——它在逼迫自己选择。
逼迫他走向那些他本该畏惧、想要逃避的道路。
它在他头脑里浮现时並不友善,当然也不完全敌对——更多时候像个无情的解说者,只告诉他“现状”与“概率”。
可是假如这声音本身就是虫卵的一部分——监督宿主、引导宿主做出有利於母皇孵化的选择呢?他知道:任何看似“帮助”的机制,都有可能是寄生关係的另一面。
母皇虫卵,问题更大。那东西不是一般的寄生虫:它能吞噬生物、继承能力、並把宿主当作孵化器。
它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每当他有过多情绪波动时,那种灼热的跳动就会加剧。它不仅仅是寄生,更像是某种试图与他心臟搏动融合的存在。
它在呼吸。它在生长。
赵真在寂静的夜色里缓缓停下脚步,掌心再次覆上胸口。他能感觉到那股异样的悸动——既不完全是痛,也不只是热,而是一种带著侵入性的律动,像是有另一颗心臟要在他的胸腔里甦醒。
他呼吸急促了一瞬,额角浮出冷汗。
如果虫卵彻底孵化,他会变成什么?是怪物?是尸体?还是某种被虫群同化的傀儡?
到底有没有办法彻底解决它可?外科切除?万一和宿主神经相连,一刀下去就是自己的死亡;火焚或药剂?这种外来生物的外壳可能比钢更坚硬,还有可能释放更多毒素;寄生共生的可能性呢?如果能把它驯服,利用它的能力也许能活得更久,但怎么做?
每一个选择都是在赌命。
赵真不敢往下想。
可偏偏,系统没有给他任何解释。它只是冷冷地发布任务,像是早已知晓一切,却故意不告诉他答案。
他加快脚步。
路牌把他引向河岸边的一座桥,桥的两端是低矮的石栏与霓虹屏幕,桥下是浮动的渡船过。到处都有让人眼繚乱的標识。
赵真终於到了永昼图书馆。
图书馆的外观第一次把赵真的呼吸虚成了声音。
那是一栋完全无法用常识来衡量的建筑。
它並不像传统的图书馆那样厚重、封闭,而是像一座横跨时代的奇蹟。
整座建筑悬浮在空中,庞大到像一块大陆的切片被硬生生挪到半空,底部漂浮著无数闪耀的符文与能量管道,像是托举它升起的根须。
外表由无数透明的光面构成,每一块都像是折射星辰的水晶。它们缓慢旋转,拼合出不断变化的几何结构。
远远看去,永昼图书馆就像一颗倒悬的多面体星辰,始终散发著冷冽却不熄灭的光辉。
明明已是深夜,但图书馆上空的天空却被照亮,宛如白昼。
那光不是太阳的光,而是某种永不消退的魔导辉光。
它將图书馆笼罩在一片昼色里,正如永昼图书馆的箴言:“只要知识存在,黑夜就无法彻底降临。”
赵真吸了一口气,脚步却不由得放慢了。
图书馆的入口处,守著两名身著银灰制服的保安。
他们身上的徽章闪烁著淡金色的符文,显示出他们绝非普通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经过程序调校,像是训练有素的守门人偶。
赵真走上前去。
“证件。”其中一名保安冷声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感情。
赵真微微颤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枚学生证。
金属边缘在掌心中冰冷得像刀锋。他深吸一口气,將它递了过去。
保安接过,光屏在证件表面扫描,隨即浮现出一行字。
两名保安对视一眼。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疑惑——为什么精灵名门维尔赫特的证件,会出现在一个一看就不属於那个家族的人类女孩手里?
赵真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像是要看穿他的骨血与灵魂。
指尖一瞬间紧绷。胸口的虫卵也似乎感知到压力,开始躁动不安。
气氛凝滯。
片刻后,其中一名保安微微皱了皱眉,却並没有再追问。只是將学生证递还给赵真,冷冷开口:
“进去吧。”
他们没有理由阻拦。
毕竟,在这种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真接过学生证,掌心的汗水几乎要將金属浸透。
他点了点头,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