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低沉,风声从伊格尼斯城的穹顶吹过,捲起厚重的雾气。
赵真推开了永昼图书馆厚重的铜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仿佛百年未动。
眼前的大殿瞬间展开:穹顶高耸,壁画铺陈,描绘著诸王赐福的场景。长长的书架列阵延伸,似无尽头,像黑夜里一片密林。大理石地面映出吊灯的光影,辉煌得让人心生敬畏。
夜深了,这里却灯火通明,人满为患。
一排排长桌上,挤坐著各色族群:人类学士、矮人工匠、精灵少年,甚至还有带著铁链的骷髏怪。他们全都低著头,不停写,不停背,羽毛笔刷刷作响,密密麻麻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交头接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专注。
赵真怔了怔。
“伊格尼斯的居民未免也太好学了吧?”
然而越看,他心里越发发毛。
这些人眼眶布满血丝,面色苍白,像被抽乾血气的蜡人。有人双手颤抖,却还死死按著书页;有人嘴角溢血,还在小声背诵。他们笔下的纸张湿了一层又一层,被泪水、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赵真无意间看向身侧。
一个矮人正抱著《行政法典》,鬍子乱成鸟窝,指尖的茧子裂开,渗出血来。他嘴唇发白,喃喃復诵著法条,声音沙哑,像风箱里漏气。
【目標:矮人考生】
【状態:已连续两次潮汐(40小时)未离开图书馆】
【备註:考试复习中】
系统冰冷的提示在脑海里浮现。
赵真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眼一望,几乎所有人都一样。精灵少女被纸张割破手指,血沿著细长的指尖流到书页,却没有停笔;一个半兽人撑著脑袋,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青筋暴起,像隨时会咬碎舌头。
这哪里是图书馆?这分明是一座炼丹炉。
赵真强行压下心悸,终於找到一本关於“真理之主”的古籍。他翻开书页,厚重的羊皮纸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草药气息,似乎能安神。可他才刚沉下心——
“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猛然响起。
一名年轻精灵倏地站了起来,眼睛充血,手里还攥著复习册,却狂笑不止。他声音尖锐,带著近乎癲狂的狂喜:
“我中了!我中了!彩票!一千三百万金幣!老子不用学了!不用学了!”
大厅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那一刻,笔声停下,空气凝固。数百双空洞的眼睛同时望向他,仿佛望向一具活尸。唯有那精灵还在狂笑,整个人像挣脱锁链的疯子。
“又来了。”
赵真左边的骷髏怪抬起一根指骨,懒洋洋指了指穹顶。
赵真顺著看去。
无声巨屏冷冷闪烁著:
【財政部公告】
因印刷错误,本周彩票无有效中奖號码。
请市民理性对待,避免情绪过激。
“呵。”有人冷笑,“这是我这周见过的第五个发疯的。”
有人摇头嘆息。有人嘴角抽动,却又默默低下头,重新写起字来。
可那精灵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嘴唇哆嗦。下一瞬,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掐住桌案,指甲嵌进木头。关节一根根崩裂出声。 “嘶——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他的身体轰然炸裂。
血肉横飞,溅满书案,腥臭刺鼻。可那些碎肉並没有散开,而是迅速蠕动著,聚拢成一团黏稠的肉块。肉块鼓胀,翻卷,最后裂开一道巨口。巨口里不是牙齿,而是一颗颗布满血丝的眼睛。
上百只眼睛同时转动,齐齐盯住眾人。
寂静。压抑。
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仿佛在嚼碎骨头。
有人尖叫,拼命往外跑,可刚踏出一步,就被血肉触手捲住脚踝,拖入那巨口。尖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噁心的吞咽声。
赵真整个人僵在原地,背脊发凉。他甚至闻到了铁锈味混合焦糊的气息,浓得让人作呕。
可更恐怖的是——
那矮人考生,依旧在抄书。血滴滴在纸上,他眼睛空洞,却一字不漏地背诵:“考完再死考完再死”
赵真心头髮紧。
吊灯摇曳,壁画上的圣者笑容变得阴冷。那一瞬间,赵真感觉自己站在神的囚笼里,所有文字、典籍、石柱、铜像都在俯视著他,等著他也低头写到指尖开裂,写到心智崩溃,写到自己也化为血肉。
他喉咙发紧,几乎要窒息。
“不能待在这里。”
赵真猛地低下头,抓紧了手里的书册,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发白。
所有人写字的声音像无数铁鉤利爪,在黑铁铸成的墙壁上抓挠。咯吱,咯吱,划痕一圈叠著一圈,仿佛要把空气都割裂。声音钻进他的耳膜,震颤著他的骨骼,最后像一根冷钉直直钉进心口。
心臟被那种节奏牵引著,咚——咚——咚——越来越急,越来越乱。赵真努力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和那些声音的节奏重合,可越是想挣脱,越像被拉扯著往深渊坠去。
只有他还保持著清醒。
——其他人全都低著头,疯狂刷题,疯狂背书。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夹杂著钢笔划过纸面的尖锐,混杂在一起,像无数虫卵在脑壳里孵化。
赵真试图挪动脚步,却猛然意识到四周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他的鞋底死死黏在地上,拔不出来。
就在此刻,刷题声骤然停下。
“嗒——”
一支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宛如打破了某种封印。教室里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几十双眼睛,一瞬间整齐划一,齐刷刷地盯向赵真。那眼睛是空洞的,瞳仁仿佛被墨汁浸透,死水一般的黑。
甚至就连那屏幕上的新闻播放园,也直愣愣盯著赵真,眼里是死一般的漆黑。
他们的嘴巴缓缓张开,唇形诡异而整齐,仿佛事先排练过无数次。
“为什么”
声音像破碎的风箱,断断续续,伴隨著齿缝间渗出的血腥味。
“为什么你不用考试?”
赵真呼吸猛地一滯,胸腔像被扼住。那句话不带任何情绪,却像是带著无数怨魂的合唱,从每一个角落扑面而来。
书册的纸张在他掌心疯狂颤动,像有心臟在里面跳动。
“考试必须考试”
眾人的声音渐渐合为一体,变成某种诡异的咒念。
“据官方与目击者称,永昼图书馆遭遇『厄难级』灾变,目前已造成严重伤亡与建筑损毁一名金融顾问指出。近期已有多地市场出现波动,图书馆所属的债券下跌超过4。”
——《永夜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