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安静得出奇。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天板上的冷光灯嗡嗡作响,微弱的闪烁让人怀疑下一秒就会熄灭。
她的睫毛颤抖,呼吸短促,胸口起伏得厉害。
直到意识彻底回笼,她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四周死寂,只有输液瓶里的滴答声在提醒她还活著。
手臂上插著输液管,冰冷的液体顺著血管一点点灌入体內。
那股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祷告室里,那团令人窒息的死气——冰冷、厚重,像是把心肺都挤压成灰。
胸口骤然一紧,她忍不住屏住呼吸。
“醒了?”
一个年轻却隱隱带著惊讶和释然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寂静,像是长久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苏缓缓侧过头。
床边的椅子上,坐著一个男子。浅得近乎银白的发色在灯下泛著冷光,那张平日里淡漠疏离的脸庞,此刻却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担忧。
那是艾瑞克。
他双腿交叠,姿態看似隨意,手里夹著一根电子菸,却没有点燃,只是下意识地在指间转动。
“你昏迷了將近八个小时。”艾瑞克抬了抬下巴,“林赛在隔壁。医师说她神经紊乱,至少要静养一周看样子是被嚇傻了。”
苏怔了怔,下意识地追问:“情况严重吗?”
“还能死么?不会。”艾瑞克摊开手,表情无奈,“但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大小姐的脾性,平时在学院里高高在上,结果一到深渊出任务就成了累赘。”
“早说过,她不適合下来。谁出任务还带两护卫?可谁听得进去呢?”
苏低声嘆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按住额头。
破碎的记忆一点点涌上来:漆黑的走廊、死者低语的迴响、阿尔的石像、还有——
赵真。
对,这个名字骤然清晰。
“我只记得,”她喃喃道,眼神恍惚,“我和赵真在阿尔的祷告室里躲过了『厉鬼』。”
“厉鬼?”艾瑞克猛地俯身,声音陡然拔高,“你居然也知道那是『厉鬼』?!你差点就和一个来歷不明的小子一起丧命了——我亲爱的姐姐!这就是你成天幻想的狗血殉情吗!”
“老天,我们也太倒霉了,头一回在深渊出任务就撞上『厄难』级的灾难!连头儿都被惊动了!”
“只是可惜巴洛克和茉莉两兄妹了差一点就能救下来的。”
苏唇瓣动了动,表情有些黯然,却没说话。
她的眼神游离,仍停留在祷告室的记忆里。
那狰狞的、可怖的,宛如真正厉鬼的身影。
见她沉默,艾瑞克立马换了个话题:“我倒没想到,『厉鬼』连深渊的种族也杀。以前以为它们专杀凡世种族,没想到”
“深渊种族也是凡人。”苏轻轻抬起眼眸,声音低缓,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倦意,“你忘了我们课上学过的东西吗,艾瑞克?”
艾瑞克怔了怔,隨即哂笑一声。
他重新靠回椅背,神情却没有真正放鬆。指尖仍在漫无目的地转动电子菸。
“算了。”他甩甩手,像是下定决心,“这段时间,你就安心休养。至於外面的事,换我来处理。”
苏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反驳。只是侧过脸,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一片,厚重的云层像隨时会压下来,遮蔽掉最后一丝光。
“深渊竟然连天空都像是真的”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输液瓶的滴答声在持续。
艾瑞克指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头,语气却压得极低:“说个你可能感兴趣的消息。”
苏微微侧眸。
“那个叫赵真的小子——”艾瑞克顿了顿,语气有些怜悯,“听说,他是个没脱离奴籍的角斗奴。” 苏的呼吸顿了一瞬。
黑暗。
永无止境的黑暗。
赵真像是被丟进了一口没有边界的井,四周什么也没有,连呼吸声都被剥夺。
他的身体不断下坠,却又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锁链吊在原地,悬而未落。胸腔里仿佛塞满了湿漉漉的泥沙,每一次呼吸都像用碎玻璃割开肺叶,换来的只是更深的窒息。
“我死了吗?”他心里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声音无法发出,思维也像被一层厚重的黑幕包裹,连自我都快要溶解。
直到远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芒並不温暖,反而带著灼人的刺痛。
赵真眼睛一酸,几乎要被撕裂,他忍不住低声喃喃:“太阳?”
声音在虚空中被无限拉长,仿佛从深渊的底部溢出,扭曲、破碎,最后化作一阵冷冰的迴响。
下一瞬,太阳骤然耀眼,仿佛要燃尽整片黑暗。
光与影一同轰然崩塌,像是有人撕开了世界的帷幕。
赵真猛地睁开眼。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才恍惚意识到——他醒了。
他的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每一个关节都传来麻木的酸痛。
就在这时,一道温热的气息落在他手背上。
赵真缓缓偏头,看见床边的莉雅。
她趴在那里,长发如墨瀑般散落,盖住了半边脸。睫毛下浮著一抹青黑,眼下的阴影深得惊人,显然是彻夜未眠。
“你怎么在这”赵真喉咙乾涩,声音嘶哑得像砂砾。
莉雅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还残留著未散的惶恐。那一瞬间,她盯著赵真,仿佛要確认眼前的人是真的活著。唇瓣轻颤,却久久说不出话。
“你这个混蛋”她终於挤出一句,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她用力擦掉,不肯示弱,强装凶狠,“嚇死我了。”
赵真愣了愣,眼底闪过一抹愧疚。他试著抬手去安慰,但他只能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病房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吱呀——”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是萨拉斯。
他一如既往穿著墨色长袍,银色的长髮垂落在肩头。他的目光在赵真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冷冷一拧。
“”萨拉斯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盯著赵真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声嘆息。
“也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该说你运气不好。”他的声音低沉,“第一次踏进永昼图书馆,就撞上了厄难级的灾变——而你居然活下来了。”
赵真心口微微一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刚想开口,却见萨拉斯的神色骤然转冷。
“明天。
“第四次决斗。时间已经定下来了。
“他们知道你刚从灾变里捡回一条命,”萨拉斯的声音冷得像刀刃,在空气里划过,“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痛打落水狗。”
莉雅脸色一白,指尖下意识收紧,死死攥住赵真的手。
赵真咬紧牙关,嘴唇几乎要被咬出血。
“莉雅姐松一松痛”
“深渊议会在声明中表示,永昼图书馆的基本结构已得到初步稳固,城市整体安全可控,社会秩序正常。议会呼吁公眾不要轻信未经证实的传言,保持理性,共同维护社会稳定。”
——通天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