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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正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无论靓坤选哪条路,他都已经准备好了后手。隐忍了这么久,积累了这么久,是时候让所有人看看,他顾正义到底凭什么能在铜锣湾立足,甚至……将来要拿到更多。
面包车拐进一条更僻静的道路,朝着汇合点驶去。车内的空气依然沉默,却仿佛有金铁交鸣之声在无声回荡。
而在铜锣湾的另一端,一栋豪华公寓里,刺耳的电话铃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伴随着的,是越来越响亮的咆哮和砸东西的声音。夜色,似乎更加深沉了。
深夜的铜锣湾渐渐沉寂,但湾仔半山的一栋独立别墅,却依旧灯火通明。
别墅外停着几辆豪车,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谈笑声和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这里是洪兴社现任龙头蒋天生的住所之一,也是他经常招待社团元老和心腹的地方。
顾正义的灰色面包车在距离别墅百米外的拐角停下。
他推门落车,只带了哑仔一人。阿杰和其他人留在车上,随时待命。
夜风微凉,带着山间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与铜锣湾的喧嚣燥热截然不同。顾正义整理了一下黑色夹克的衣领,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蒋生喜欢安静,但也讲究排场。”哑仔低声说了一句,算是提醒。
顾正义点点头,迈步朝别墅走去。
别墅大门外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悟的保镖,眼神锐利,手始终放在腰间附近。看到顾正义和哑仔走近,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伸手拦了一下。
“找谁?”
“铜锣湾,顾正义。约了蒋生。”顾正义语气平淡。
保镖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沉默如石的哑仔,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片刻后,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蒋生在书房等你们。进去直走,楼梯右手边第一间。”
别墅内部装修是中西合璧的风格,昂贵的意大利大理石地砖,搭配着中式红木家具和博古架,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香气和上好普洱的醇厚味道。
客厅里,几张麻将桌正战得酣畅,几个洪兴的叔父辈和揸fit人正在玩牌,旁边围着看客和倒茶的小弟。看到顾正义进来,谈笑声略微一滞,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轻篾。
顾正义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楼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一个在铜锣湾做a货生意、最近才冒头的新人,突然深夜来拜访龙头,本身就足够引人遐想。
书房的门虚掩着。
顾正义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
推门而入。
书房比想象中宽敞,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湾仔的夜景。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蒋天生。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舒适的深色丝质家居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正拿着一份文档。看起来不象叱咤风云的黑道龙头,倒更象一位儒雅的商人或学者。
但顾正义不会看错。
蒋天生抬眼看向他时,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深邃得象两口古井,偶尔闪过的精光,却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蒋生。”顾正义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哑仔跟在身后,轻轻带上了房门,然后象一尊雕塑般立在门边。
“顾正义?”蒋天生放下文档,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坐。阿忠,倒茶。”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唐装、身材干瘦、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无声地走了出来,动作麻利地泡了两杯茶,放在顾正义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又退回到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正义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个阿忠,给他的感觉,比外面所有保镖加起来都危险。
他在蒋天生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
“深夜打扰,蒋生见谅。”顾正义开门见山,“有些事,我觉得有必要直接跟蒋生聊聊。”
蒋天生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慢条斯理地剪开一支雪茄,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浓郁的烟雾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变幻着型状。
“铜锣湾最近很热闹。”蒋天生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通过烟雾传来,有些飘忽,“我听到一些风声。你做的?”
他没有问“什么事”,而是直接点破了顾正义近期的动作。
顾正义心中凛然。蒋天生的消息,果然灵通。自己那些行动,或许能瞒过靓坤一时,但绝对瞒不过这位掌控洪兴多年的龙头。
“是。”顾正义没有否认,也无需否认。他今晚来,本就是交投名状的。
“为什么?”蒋天生问得简单,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顾正义脸上。
“自保,也是反击。”顾正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靓坤动了我堂哥,砸了我的厂,断我财路,要我命。我没得选。”
“所以你就扫了他的赌档,砸了他的财务公司,还拿走了他放数的借据?”蒋天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动作很快,也很狠。不象一个只做a货生意的人。”
“兔子急了也咬人。”顾正义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对上蒋天生,“何况,我从来就不是兔子。”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蒋天生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有意思。”他弹了弹烟灰,“那你今晚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咬了靓坤一口吧?靓坤是洪兴的人,在铜锣湾插旗,也是社团认可的。你动他,等于动洪兴的招牌。”
压力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顾正义感觉到背后微微渗出的冷汗,但他面色不变。
“蒋生,明人不说暗话。”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靓坤是洪兴的人不假,但他做的事,是在挖洪兴的墙角,是在给蒋生您脸上抹黑。”
“哦?”蒋天生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他放高利贷,逼良为娼,搞出好几条人命,条子(警察)那边的压力,最后是谁扛?是洪兴,是蒋生您。他赚脏钱,社团背黑锅。”
“第二,他私底下跟东星的人勾勾搭搭,吃里扒外。砵兰街那边,他有个场子,东星的傻强经常带人去玩,帐目不清不楚。蒋生可以派人去查。”
“第三,”顾正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淅,“他胃口太大了。铜锣湾的偏门生意他想独占,连正行生意也要伸手。这次动我,下次就可能动其他揸fit人的蛋糕。社团讲规矩,讲平衡,他靓坤只想独吞。长此以往,洪兴在铜锣湾是姓蒋,还是姓靓?”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书房里。
蒋天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他缓缓抽着雪茄,烟雾笼罩着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表情。
阴影里的阿忠,似乎连呼吸都消失了。
顾正义知道,自己这番话,戳中了要害。蒋天生能坐稳龙头之位,靠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平衡术和掌控力。靓坤这种不受控制、疯狂扩张且可能勾结外人的手下,绝对是心头大患。
只是以前,靓坤还算守“规矩”,孝敬到位,也够狠能打,蒋天生需要这样一把刀去处理一些事,也需要用他来制衡铜锣湾其他势力。
但现在,这把刀可能割伤自己的手了。
“你知道的不少。”蒋天生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想要活命,总得多知道一点。”顾正义坦然道。
“你跟我说这些,想得到什么?”蒋天生直接问。
“合作。”顾正义吐出两个字,“蒋生需要一把更听话、更干净的刀,来处理掉靓坤这把可能反噬的旧刀。而我,需要蒋生给我一个名分,一个在铜锣湾立足、甚至接手部分靓坤地盘的资格。”
“铲除靓坤,清理门户,稳固社团。对我,是报仇雪恨,站稳脚跟。对蒋生和洪兴,是拔除毒瘤,重整旗鼓。双赢。”
顾正义说完,静静等待。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蒋天生将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缓慢而有力。
“靓坤不好对付。”他缓缓道,“他在铜锣湾经营多年,手下亡命徒不少,跟警队某些人也‘关系良好’。动他,要有十足的理由,也要有雷霆万钧的手段。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理由,我刚才给了。至于手段……”顾正义目光锐利,“只要蒋生点头,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剩下的事情,我来办。脏活累活,我扛。出了事,我自己担。功劳和稳定,是蒋生和社团的。”
“你扛得起?”蒋天生看着他,目光如电。
“我堂哥现在还躺在医院。”顾正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就算扛不起,也得扛。何况,蒋生,您觉得靓坤经过今晚的事,会放过我吗?我和他,已经不死不休了。”
这是事实。顾正义突袭靓坤多个场子,拿走内核文档,这仇结大了。靓坤的反扑只会更疯狂。顾正义现在等于把自己逼到绝路,同时也把选择抛给了蒋天生——是坐视一个有能力的新人跟靓坤血拼消耗,最后可能两败俱伤让外人得利?还是顺势支持这个新人,以最小的代价换掉不听话的靓坤,并收获一个看似更可控的新势力?
蒋天生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良久。
他重新拿起一支雪茄,但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下个月初,社团每月一次的茶聚。”蒋天生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靓坤会来。铜锣湾最近不太平,他这个揸fit人,需要给各位叔父和兄弟们一个交代。”
顾正义心脏猛地一跳。他听懂了蒋天生的潜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