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到时候,你可以来。”蒋天生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带点‘证据’,让大家都听听,看看。洪兴,是讲规矩的社团。”
这就是蒋天生的态度了。他不会直接下令干掉靓坤,那会寒了其他手下的心。但他给了顾正义一个舞台,一个在洪兴高层面前揭露靓坤、将其“名正言顺”打落尘埃的机会。至于顾正义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能不能在事后顶住靓坤残馀势力的反扑,能不能在铜锣湾站稳,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成了,顾正义就是蒋天生手里新的刀,也能在铜锣湾分一杯羹。
败了,也不过是又一个不自量力挑战揸fit人的短命鬼,蒋天生没有任何损失。
老狐狸。
顾正义心中暗骂,但脸上却露出郑重的神色。
“多谢蒋生给机会。”他站起身,“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蒋天生点点头,重新戴上了眼镜,拿起之前那份文档,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聊。
“阿忠,送客。”
阴影中的唐装男人无声地出现,拉开了书房门。
顾正义再次对蒋天生微微颔首,转身带着哑仔离开了书房。
走下楼梯时,客厅里的麻将声似乎更响了一些,那些投来的目光也更加复杂。顾正义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别墅。
回到车上,阿杰投来询问的眼神。
顾正义靠在后座,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正义哥?”阿杰忍不住问。
“成了,也没完全成。”顾正义睁开眼,眼底寒光闪铄,“蒋天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扳倒靓坤的‘合法’机会。但接下来,才是硬仗。”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在洪兴茶聚上一击必中的说辞和准备,更需要防备靓坤在茶聚之前可能发动的疯狂报复。
“回去。”顾正义吩咐道,“把今晚拿到的东西,仔仔细细再筛一遍。特别是那些借据和计算机里的资料,找出所有能证明靓坤勾结东星、逼出人命、损害社团利益的证据。另外,派人盯死靓坤和他几个心腹的动向,我要知道他每一分钟的反应。”
“是!”阿杰和车内几人齐声应道。
面包车发动,驶离半山别墅区,重新投入都市的霓虹之中。
顾正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蒋天生在利用他,他何尝不是在利用蒋天生和洪兴这面大旗?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这就是江湖。
接下来,就是要在下个月的洪兴茶聚上,当着所有叔父和揸fit人的面,把靓坤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在这之前,他必须确保自己,能活到那一天。
夜色更深,暗流更急。
湾仔半山的别墅书房里,蒋天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山下璀灿的灯火,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支未点燃的雪茄。
阿忠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蒋生,这个人,信得过吗?”阿忠的声音干涩沙哑。
蒋天生笑了笑。
“江湖上,哪有完全信得过的人?重要的是,他够狠,够聪明,也知道自己现在需要什么。”他顿了顿,“而且,他比靓坤,看起来‘干净’一点,也更好控制一点。至少现在是这样。”
“靓坤那边……”
“让他闹。”蒋天生语气淡漠,“闹得越大越好。他闹得越凶,顾正义反击得越狠,到时候茶聚上,理由才越充分。社团里那些老家伙,才没话可说。”
“是。”
“盯着点,别让顾正义真被靓坤弄死了。他还有用。”蒋天生补充了一句,转身走回书桌后,“另外,查查顾正义的底,越细越好。我要知道,他除了能打、敢拼之外,到底还藏着什么。”
“明白。”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雪茄的馀香,缓缓飘散。
山下的铜锣湾,一场更激烈的风暴,正在无声地蕴酿。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个名叫顾正义的年轻人,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迎着风暴,一步步走上那条布满荆棘的权欲之路。
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声音通过厚重的隔音玻璃传进来,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
这是一栋位于浅水湾僻静处的独栋别墅,面朝大海,背靠山林,私密性极好。别墅内的书房,装璜是沉稳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籍,真伪难辨。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普洱的醇厚香气,混杂着一丝淡淡的、昂贵的雪茄烟味。
蒋天生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唐装,手里把玩着一串油光水滑的小叶紫檀佛珠。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平和,但偶尔抬眸时,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精光,却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
他面前,顾正义端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前的青瓷茶杯里,茶水微漾。
“阿正,”蒋天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铜锣湾的事,我听说了。你堂哥,伤势稳定了?”
“多谢蒋先生关心。”顾正义微微欠身,“已经过了危险期,但还要休养很久。工厂……损失不小。”
“靓坤这个人,做事越来越没规矩了。”蒋天生轻轻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为了点a货生意,就下这种死手,传出去,江湖上会笑话我们洪兴内斗得太难看。”
顾正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蒋天生叫他来,绝不是为了表达同情或者谴责靓坤那么简单。
“你之前派人递话,说想跟我谈谈。”蒋天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顾正义脸上,“谈谈怎么解决靓坤?”
“是。”顾正义回答得干脆利落,“蒋先生是社团的坐馆,靓坤目无尊长,横行霸道,不仅打伤我堂哥,砸我场子,更是不把社团的规矩放在眼里。长此以往,洪兴的声音会坏在他手里。我想,蒋先生也不愿意看到社团里有人尾大不掉,甚至……以下犯上吧?”
最后四个字,顾正义说得很轻,却象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
蒋天生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阿正,你很会说话。以下犯上……这个词用得重了。靓坤再嚣张,目前也只是在铜锣湾蹦跶,对我这个坐馆,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
他顿了顿,看着顾正义:“你想动他,凭什么呢?就凭你手里那几十个看a货档口的兄弟?还是凭你被砸烂的那个小工厂?”
话语里的质疑和轻视,毫不掩饰。
顾正义没有因为这份轻视而动怒。他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目光直视蒋天生,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淅有力:
“蒋先生,我凭三样东西。”
“第一,钱。”顾正义伸出第一根手指,“靓坤看上的,不过是我那点a货生意的流水。他以为断了我的货,我就垮了。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根本不屑去查,我那工厂只是明面上的幌子。过去三年,我通过其他渠道,积累了一笔资金。不多,但足够支撑一场针对靓坤的‘特别行动’——包括购买必要的装备,安顿受伤的兄弟,以及……抚恤。”
“抚恤”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沉重。
蒋天生眼神微动,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哦?多少?”
顾正义报了一个数字。
蒋天生沉默了片刻。这个数字,对于顾正义这个层级的人来说,确实不算少,甚至有些出乎意料。这证明顾正义不仅有点小聪明,还懂得隐忍和积累。
“第二,”顾正义伸出第二根手指,“人。不是街面上那些收保护费、看场子的古惑仔。是我老家来的同乡,还有这几年我暗中资助、培养的一些人。他们背景干净,听话,手狠,而且……只认我。大概有三十个左右,关键时刻,能顶得上用。”
死士。蒋天生心里立刻冒出了这个词。没想到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顾正义,暗地里还养着这么一批人。这心思,可就不简单了。
“第三,”顾正义伸出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根,“是靓坤的命门。我知道他最近在跟泰国佬谈一批新货,数量很大,交易地点和时间,我已经摸到了大概。我也知道他在湾仔新开的那间财务公司,明面上做借贷,实际上在帮人洗钱,帐目很有问题。还有,他手下最得力的打手‘疯狗强’,上个月在澳门欠了一屁股赌债,被叠码仔追得焦头烂额……”
一条条信息,从顾正义口中平稳吐出,每一条都象一把小锤,敲在蒋天生心上。
蒋天生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他放下佛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这些情报,有些连他都不完全清楚,或者只是有所耳闻尚未证实。顾正义却如数家珍。这说明什么?说明顾正义对靓坤的恨意,早已蕴酿多时,并且做了极其周密和深入的调查。这份隐忍和心机,远超他的预估。
“看来,你是真的想靓坤死。”蒋天生缓缓道。
“他动我家人,断我财路,我与他,不死不休。”顾正义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馀地。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和蒋天生手指无意识轻敲红木桌面发出的“笃、笃”轻响。
良久,蒋天生才再次开口:“阿正,你说了你的三样东西。钱,人,情报。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或者说,我能得到什么?我又需要承担什么风险?”
谈判进入了内核阶段。
顾正义知道,能否说服蒋天生,就在此一举。他稳住心神,将早已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
“蒋先生,我的计划是,由我的人作为主力,负责具体的行动。包括打击靓坤的内核生意,清除他的骨干手下,以及……最终解决他本人。所有的行动资金、人员开销、武器准备、事后抚恤,全部由我负责。我需要面对的明刀明枪的风险,也由我一力承担。”
他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蒋天生的表情,继续道: